淮安平房老街有哪些|花街、驸马巷、东长街的砖瓦人情
“你问淮安平房老街有哪些?”李婶把手里择了一半的菜搁在膝盖上,朝巷口努努嘴,“花街你总去过吧,就那石板路两边全是老平房,灰瓦压得低低的,屋檐底下挂腊肉的那排。前两天还有人问我,说花街是不是要拆,我说拆什么拆,那墙根底下的青砖都长着百年青苔呢,谁舍得动。”
我搬个小马扎挨着她坐下。李婶是这条街的老住户,今年七十二,打小住的是她爷爷留下的三间东屋,木头窗棂上糊的纱网换了又换,可那两扇黑漆大门还是民国时候的样,门环磨得锃亮。
“驸马巷你去过没有?”她突然抬高声调,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那才是真正老的平房街。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两边墙根儿长着狗尾巴草。有一户姓周的,家里还留着同治年间的房契,平时锁在樟木箱里,过年才拿出来晒。他们家的堂屋地面是方砖铺的,潮气一重就返碱,得用醋擦,那都是祖上传下的办法。”
旁边修车的老赵插嘴:“驸马巷最要紧的是那口井。”
“对,井,”李婶点头,“在巷子中段,井圈是青石的,磨得滑溜溜。现在没人打水了,但夏天还常有人把西瓜吊下去冰着。那井台边上住着一个姓吴的裁缝,家里一间平房既是铺子又是卧房,缝纫机靠窗摆着,晌午阳光照进来正好踩踏板。”她比画着缝纫机的样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踩了两下。
李婶说花街的平房最耐看,不是那种崭崭齐的瓦,而是一片一片压着搭,缝隙里长着瓦松,秋天开白花。她说花街七十二号原本是个酱园,前店后坊,后院两间平房里摆着十几口大缸,做甜面酱的,那股酱香味隔着两堵墙都闻得见。后来酱园不开了,房子租给一个裱画师傅,屋里常年飘着浆糊的米浆味,墙上钉着大大小小的木条,绷着刚托好的画芯。
我掏出手机想记一下,她摆摆手:“别记那个,记这个——东长街那条支巷,叫新安巷。巷子尽头有一所平房,窗台下砌着半截花坛,种着一棵无花果树,是房主三十年前从南门菜场买的苗。每年八月果子熟了,邻居家小孩就翻墙去摘,房主也不恼,只喊一声‘留几个给我熬酱’。”
“新安巷那不是叫新城巷吗?”老赵又插一嘴。
“你看你这人就爱接错话,”李婶瞪他,“新安巷没错,巷口是水豆腐店,案板上总是湿漉漉的。你没进去过,那店铺后头连着三间平房,中间那间天井露着天,下雨时雨水顺着屋檐流进阴沟,咕咕响。店主的老父亲住东厢,屋里一张老式雕花床,床沿磨得发亮,老人九十了,耳朵背,但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坐在门口摘豆芽。”
李婶接着讲,驸马巷往北拐,有一条更窄的豆巷,宽度不过两米,两边平房的门槛都高过膝盖,说是怕发大水。豆巷里的住户有个习惯,谁家包了饺子,要给对门端一碗,你家吃红烧肉,我得送去半碟,这种规矩打从她记事起就那样,谁也没说过原因。
她说豆巷中间有个大杂院,院子里住了七户人家,平房都是那种坡顶的,靠西那间屋顶后来修过,用红瓦补了几片,跟原来的青瓦拼在一起远看像块花布。院子里有一棵老榆树,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写着“此树住户共管,不得砍伐”。树下常年停着几辆自行车,车座套着塑料袋防雨。
老赵又开口,这回倒接对了:“豆巷对面那片平房,是不是老早是盐仓?”
“对啊,盐仓旧址,地基高出地面半米还多。”李婶说,“那几间平房的墙特别厚,一米二,冬暖夏凉。现在住着一家做竹器的,门口堆着青竹竿、篾条,地上全是竹屑,工具挂在墙上,大的刨子、小的刻刀,一排排像展览。他们家的推刨是旧的,木头柄让手上的汗浸成深褐色,握的地方凹进去一块。”
老街上的住家细节
李婶越说越起劲,干脆站起来指着她家斜对面:“你看那户,红砖墙面没抹灰,窗户是老式木框的,双扇往外推,用铁钩子勾住。窗户下面有一个洞,拳头大,那是以前墙里走烟囱的管道留下的。户主用破布堵着,冬天漏风,夏天进蚊虫,但他就是不封死,说留着透亮。”
住花街的平房各有各的讲究。有的门口挂着竹帘子,半卷半垂;有的台阶是整块条石,被鞋底磨得光滑;有的廊沿下摆着搪瓷脸盆,种着薄荷和指甲花。房子都不高,站在街上能看见屋顶的瓦脊,瓦片密密的排列着,像鱼鳞。
“你问淮安平房老街有哪些,我告诉你,多得很。花街、驸马巷、东长街、豆巷、新安巷,每一条都住着实实在在的人。”李婶顺手又择了一根豆角,“可是你光问街名没用,你得看,得坐在人家门口闻闻那煤炉子的味道,听听傍晚锅铲碰锅沿的响声。”
我自己也去转过一圈。东长街的平房有一排门脸特别矮,进门要低头,屋里光线暗,白天也开着灯。有家剃头铺子,十来平方,墙上挂着两面圆镜,镜子边角起锈。剃头的老王今年六十了,他从父亲手里接过这间铺子,剃刀还是老式的,磨刀布挂在椅子扶手上。
驸马巷尾有一家平房改造的小茶馆,窗台就是柜台,摆着一排玻璃罐子,装的是炒货。店主不会用手机收款,用一个小木盒收钱,找零时打开盒盖一枚一枚数硬币。他的茶壶是紫砂的,壶嘴裹着一圈细绳,说防烫手。
那些平房里住着的人,各有各的习惯。花街张家的老太太,每天早上端着瓷碗去巷口打豆浆,碗底磕两枚鸡蛋。新安巷西门那家,常年挂着蓝布门帘,帘子上用白线绣着一朵五瓣花,洗得发白也不摘。豆巷大杂院里的刘师傅,是个木匠,他的刨花收集在麻袋里,说冬天可以垫鸡窝。
也有变了的。东长街有几间老平房去年改成了小吃店,墙面刷白,加了玻璃门,但房顶上那根烟囱还在竖着,冬天冒烟的动静和以前一样。
我走的时候,路过花街那棵无花果树,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叶背发白。一个小孩蹲在墙根下用树枝拨弄蚂蚁,旁边树枝上晒着一双解放鞋,鞋帮子补过,针脚细密。墙角的砖缝里塞着一个烟盒,半截露在外面,煙盒上的字早褪了颜色。你说这些老街拆不拆,真没人说得准——可那口井还在,井圈上落着一片梧桐叶。天天有人路过,叶子的位置每天都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