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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火车站错对过小巷子|一张旧车票引出的四十年

我枕头底下压着一张邯郸到峰峰的硬纸板车票,红字都洇了。那是1983年春天,我头一回进邯郸火车站错对过的小巷子,去寻一个修表的手艺人。他叫老崔,活儿细,收钱也公道,三块钱能修好一块“上海牌”。如今那张票捏在手里,边角毛糙得扎手,可巷子里的油条味儿、煤灰味儿,混着铁轨的哐当声,还是能从纸缝里冒出来。

先说明白这巷子的位置

邯郸火车站错对过,不是正对面,是斜着朝东南岔出去的那条窄道。宽不过两辆排子车并排,两边的墙根儿常年湿着,长着绿苔。巷口挂一块白底铁皮牌子,漆掉了大半,只剩“建设里”仨字还能认。走进去五十步,左手是崔记表行,右手是刘寡妇的烧饼铺。再往里,是缝纫摊、修鞋摊、卖老鼠药的,还有一间租录像带的门脸。我头回去那年,这巷子里没有一家装空调的,夏天热得人出汗,汗珠子滴在修表摊的玻璃柜上,老崔就拿棉纱头子擦一把,接着弄他的游丝。

这张车票是怎么留下来的?我记性不大好,偏生这事儿清楚。那日早晨六点,我坐头班绿皮车从马头镇出发,车票四毛钱。到邯郸站才六点半,天还冷,出站口一群拉客的围上来,都说自己是旅馆的。我摆摆手,径直往错对过那条巷子走。老崔的店九点才开门,我就在刘寡妇那儿要了一碗豆沫,两根油条,蹲在墙根儿吃完。天亮了,烧饼炉子里的火苗蹿起来,映着巷子里的雾。老崔掀开铝合金卷帘门,一块遮灰布还没拿下来,就先冲我喊:“马头的张师傅吧?你寄来的那块表,我拆开看了,擒纵叉的尖儿断了,得配上件——礼拜五准好。

算准了时间,我又去一趟。这回是坐大客车,到邯郸长途站,再走过去,耽误了半个钟头。老崔等急了,把修好的表搁在柜台上,用牛皮纸包着,系了根红绳。“慢工出细活,可你这表里的游丝有点硬,我替你调软了半圈,你戴着试试,不准再拿回来。”他说话的时候,鼻子尖上冒汗,戴一只卡在眼眶上的放大镜,镜筒里圈着一圈黑橡皮,脏得发亮。

这巷子里的人和事

后来我索性常去。每回都在邯郸火车站错对过这巷子里耗上半天。老崔的柜台下面压着一张《人民日报》,日期是1984年10月的,上面报道过邯郸铁路枢纽扩建的消息。他不识字,让隔壁卖胶鞋的小吴念给他听,听到“车次增加”一句,他高兴,用改锥敲了三下柜台。“火车多了,来修表的就多——甭管天南海北,表坏了都得上我这儿来。”他是河南安阳人,口音重,把“表”说成“biaǒ”。

那时候巷子口真热闹。早上有推着三轮车卖豆腐脑的,嘴里叼一个哨子,吹一声喊一声:“豆腐脑嘞——咸的甜的都中,热的烫嘴!”中午修鞋的赵老憨拿手锤敲钉子,敲累了就吸一口宝成烟。傍晚租录像带那家放《射雕英雄传》,声音开得老大,巷子里十几个半大孩子搬小板凳坐成一排。他们不进去租,就守门口听声音。老崔有时把灯泡拉出来挂门口,用一只吊着的裸灯泡给他们照亮。他嘴上催人家“回家吃饭”,却从来不真轰人走。

1990年冬天,老崔那根固定在墙上发条的钟坏了,指到八点十五分就不走。他也不修,就那么挂着。问他,他说:“那钟是给对面货场的人看的,八点一刻是他们最忙的时段——你看火车卸货,那大吊钩一砸下去,连我这玻璃柜都得震着响。钟停在最忙的时候,也没啥不好。”这话我记到现在。

现在这条巷子的光景

前些日子我又坐车去邯郸,出了站就辨不清方向。站前修了广场,公交车挪了位置,原来的铁皮牌子换成了塑铝板,写着“建设街”。邯郸火车站错对过那条巷子还在,可被几棵胳膊粗的小叶杨树挡了一半口。走过去看,表行的招牌换了,还是“崔记表行”,但玻璃柜里摆了电子秤,卖起了金首饰。老崔的儿子小崔接了手艺,他说他爹三年前没了,走之前把一套修理工具用油布裹好放在随身的皮箱里。

俺爹交代过,说马头那边有个姓张的老头儿,要在百年之前把他那块老上海表再给调一调游丝。”小崔抬起头看看我,又弯腰从柜底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您是不是那个师傅?俺爹留下句话,要是您来了,就把这个给您。”

信封里是一段旧表带,针扣式的,鳄鱼皮纹早就磨平了,上面有一道划痕——那是我有一回拿着十字改锥撬表壳时,手滑留下的。还有一张字条,铅笔写的:“游丝再紧了就得换,不能只调。换条新的吧,我这儿有货。

我把车票和字条叠在一起,依旧压在枕头底下。那天傍晚,我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铁路两边的信号灯。绿变黄,黄变红,再变绿。巷子里的铺子七点一过全关了门,只剩下小崔留着灯,还在柜台前拿镊子夹着什么细小的零件。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被灯光拉得又长又薄,跟老崔当年的影子倒是一个模样。风从火车站那边吹过来,带着烧柴油的暖烘烘的气味,那块挂在墙上的坏钟,还是停在八点十五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