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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吴家山好玩的巷子|老街坊的清凉歪脖子树和热干面香

屁股刚挨着竹床,巷口的凉风就从两排砖墙的夹缝里灌进来,带着隔壁油炸摊的芝麻酱香。这是吴家山果园村那条最窄的巷子,宽不过三米,头顶搭着葡萄藤架子,夏天漏下来的日头全是碎的。我在这条巷子住了三十四年,从青丝住到白发,闭着眼能数出每块青砖上的裂纹。

巷子深处第三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是孩子们的地标。树皮上刻着“张小毛到此一游”,旁边是1987年几个小字。那年张小毛刚上小学,如今他儿子都中考了。树底下永远放着两张缺角的石凳,早上卖豆腐脑的老陈头会在这里歇脚,塑料桶里的豆腐脑颤巍巍的,浇上辣油和虾皮,三块钱一碗。

清晨六点半,巷子醒得比闹钟早

第一声响动是王婶的煤炉子。她家在巷子中段,每天早上捅炉子时铁钩敲在炉壁上,铛铛铛,像某种古老的报时。接着是磨豆浆的石磨声,老式的青石磨,吱呀呀转着,豆腥味混着露水气。我总在这个点去买刚出锅的面窝——边厚中间薄,炸得金黄的圈,咬下去咔吧脆,里面却软得烫舌头

巷子弯处有个卖卤味的刘胖子,推车上的不锈钢方盘分四格:卤藕、豆干、鸭脖、鸡爪。他从不叫卖,只是坐在马扎上看早报,有人问价才抬眼皮。卤汤是祖传的老汤,每次加了新料都要撇掉浮沫,再添一勺冰糖。碰上他高兴,会从车底摸出个玻璃瓶,倒点卤汁给你尝:“拿回去拌面,神仙都不换。”

午后两点,巷子里只剩猫和老人

年轻人上班走了,孩子们上学去了,巷子忽然安静下来。这时最舒服的是搬张躺椅在葡萄架下面,看阳光透过叶子在地上画圆影子。隔壁李太婆养了四只猫,三花的那只总爱趴在窗台上舔爪子,白猫胆子小,躲在暗处。李太婆耳朵背,说话声音大,常对着猫喊:“又跑哪去了?饭都不吃!”

下午三点,修鞋匠老吴出摊。他在这儿二十多年了,工具箱是用旧缝纫机壳改的,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锥子、蜡线、皮钉。他修鞋不啰嗦,看一眼破口就报价,皮鞋上胶、运动鞋缝线,都是两块钱。有一回我鞋掌磨穿了,他补好之后用锤子敲了两下,递给我时说:“别赶路,鞋跟脚才走得远。”这话我记到现在。

下午五点到七点,巷子最闹腾

放学的小学生挤在巷口的小卖部,五毛钱一包的辣条,一毛钱一颗的泡泡糖。卖报的自行车铃声一响,几个等着看连载漫画的半大小子就围上去。这时候各家的炒菜味道也出来了——先是蒜薹炒肉末,接着是番茄鸡蛋汤,最后不知哪家煮了腊肉焖饭,那味道飘得整条巷子都是,晚上做梦都是香的。

再晚一点,巷尾有个摆象棋摊的老赵,支一张小桌子,挂着“三局送茶水”的硬纸板。他的对手从来都是固定的几个人,城管来赶过几次,后来看都是老街坊,也就不了了之。下棋的人嘴里不闲着,一会儿抱怨“走错一步满盘输”,一会儿又夸“这招野路子漂亮”,围观的比下棋的还急

我常给外地的学生写信,讲这条巷子

住在武汉吴家山,好玩的巷子不止这一条。往东走两条街,还有条从前的菜市场巷子,如今一半改成了咖啡馆,一半留着老裁缝铺。裁缝铺的师傅姓周,老花镜推到额头上,踩着缝纫机踏板,哒哒哒响,桌上摊着几块软尺和踩得油亮的剪刀。咖啡馆里的年轻人管他叫“静态艺术家”,他不懂,只觉得那帮小孩总爱拍他干活的样子,怪有意思的。

再往南有一条更窄的巷子,只够一人侧身过,墙上挂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式路灯,那种圆头灯罩,黄昏时分亮起昏黄的光来。巷子两边的窗户后头,藏着几家做了几十年的老糕点铺,中秋前一个月就有人排队买酥皮月饼。师傅在案板上撒面粉的动作很轻,擀面杖一推一卷,层层起酥,那声音听着像雨打芭蕉。

让我说这些巷子哪里好玩,我说不上什么大道理。不过是这些寻常东西——歪脖子树下的石凳,刘胖子的老卤汤,修鞋匠的蜡线,豆腐脑上缀着的虾皮。武汉吴家山好玩的巷子不追求新潮,它有自己的一套活法,随着天亮和天黑调整呼吸节奏。有一回外地学生问我,说向往诗意的生活要去哪里寻。我指了指巷口正在玩弹珠的两个小孩,又指了指坐在石凳上打盹的张太婆。他们没有回答,但阳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

前几天傍晚,巷口那盏老路灯闪了几下,我以为要坏了,没想它又渐渐亮了起来。一个穿着校服的姑娘蹲在墙根,拿小棍在砖缝里拨弄什么,大概是蚂蚁搬家。她妈妈喊她回家吃饭,喊了三声,她才起身,裤子膝盖上沾了土,也不拍。路灯在她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影子的边缘还有一点灰黄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