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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峰鸡窝搬哪去了|老畜棚的最后下落

“鸡窝搬哪去了?”老李蹲在五金店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锈了的鸡食槽子,冲我喊。

我没反应过来。“啥鸡窝?”

“就东街口那个,老孙头看管的,木头搭的,顶上是石棉瓦,里头养了十几只芦花鸡。”他急了,站起来比划,“去年冬天还在,我隔三差五去收鸡蛋,两块钱一个,蛋壳上还带鸡粪。”

我笑了。“你说的是老孙头那个鸡棚?拆了。”

“拆了?搬哪去了?”

“搬河滩那边了,塑料布围的,比原来小一半。”

老李把那鸡食槽子往地上一磕:“我说呢,今早绕了三圈没找见。那老孙头也不贴个条,我这槽子还他呢。”

西峰这地方,鸡窝不是稀罕物。老城区巷子深,犄角旮旯里总能听见打鸣。2016年搞市容整治,铁皮围挡一拉,拆了一排临建,老孙头的鸡窝算运气好,只挪了地方。

可老李要找的不是老孙头的鸡窝。

他说的“鸡窝”,是东街口公厕旁边那间砖砌的,一米五见方,门是铁皮焊的,平时挂把十字锁。90年代那会儿,管公厕的老王在里头养了十几只鸡,鸡蛋卖给早市上的摊贩,一块钱三个。后来老王退休,鸡窝空了,锁也锈了,门板翘了条缝,缝里塞着塑料袋——都是附近修车摊子扔的废棉纱。

“你问这东西干啥?”我说。

老李把槽子翻了个面,露出底上刻的字:“毛娃,2003”。他儿子小名,小时候老李抱他来喂鸡,小孩拿钉子刻的。

“我儿子年底结婚,非得把‘当年的鸡窝’拍进婚纱照里去,说是打小在跟前跑大的,有念想。”

这我倒没想到。“就那破砖房?去年下雨塌了半边,环卫所拉走两车渣土,地基都浇了水泥,现在是个快递驿站。”

老李愣了,槽子“哐当”掉在脚面上。

一个窝棚的履历

查了三天,跑了两趟环卫所档案室,蹲了三个下午,总算把西峰这处鸡窝的底账理清楚。它比我想的长命。

1991年建,砖头是从老面粉厂捡的,檩条是火车站报废枕木,顶棚油毡纸压了三层。起初是养鸡,老王管着。1997年落锁,不养了。1999年租给修鞋的刘师,摆了个砂轮机,靠墙架了块磨刀石。2004年刘师搬走,又空了,成了公厕保洁员堆扫帚的库房。2011年,有人看它结实,换了锁,住了个收废品的甘肃老汉,住了两冬,2013年冬天冻跑了。之后便没真正开过门,只挡风。

要说“搬”,其实搬了不止一回。老孙头那边不算——那是另一回事。你去西峰老汽车站后头,路南,三棵杨树底下,现在能看见一圈塑料布,里头是鸡笼,那就是老孙头的。但东街口那间砖房,它没搬,它是“没”了。

找鸡窝找出的新线索

环卫所的老周听了我的来意,翻了半天登记本,扔出一张条子:“那间房,2018年倒数第二批整治拆的。砖头没拉远,在城东护城河绿化带底下垫了路基,填了大概四十公分深。”

“那到底能不能算搬?”我问。

“不好说,”老周边笑边拿笔杆敲桌子,“你要按砖算,它在那路底下躺着呢,没丢。按‘鸡窝’两个字算,那路现在走汽车,是不是鸡也没了,窝也没了,就剩个‘路’。”

我把这话带给老李。他蹲回去了,攥着槽子,琢磨半天。

“不对。”他突然站起来,“2017年我路过,看见有人从那里头往外搬东西,一兜一兜的,还有个年轻女的拿手机拍照。”

我回忆起来。“那不是搬鸡窝,那是拆之前,片儿警过来把物件清点走做物证的。”

“啥物证?”

“那屋里后来住过一个捡垃圾的,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些旧铜线,走的时候没卖完,剩下一麻袋。环卫所报了警,案件办了,铜线当脏物封存了。”

老李“啊”了一声,声音低下去:“那包铜线……是不是装在一口蓝漆的铁皮箱子里?”

“你咋知道?”

“那箱子原来就在鸡窝里头,装谷糠用的,铁皮上刷的蓝漆,老王那会儿每周末刷一遍。我儿子3岁那年往箱盖上涂了个‘王八’,拿指甲刮的,刮得白道道。”

我没接话。

“你把那箱子找回来……是不是连漆上那几道刮痕,都算是……”他卡住了,“搬走了?”

我没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下午四点,我跟老李站在护城河绿化带边上。路是水泥路,压得平平整整。我让他看路面偏东一侧,有一小块浇得不匀的地方,泛着点灰白,跟别处颜色不一样。

老李蹲下去,拿指头戳了戳那块灰白。

“老王用的那个水泥牌子,就是这种灰。”

没搬走的比搬走的多

三天后,老李把那鸡食槽子洗干净了,搁在他家阳台栏杆上,养了棵死不了,开着粉花。他说婚纱照不拍了,改成在阳台照,背景是他儿子小时候骑的三轮车。

上礼拜我又路过东街口,快递驿站门口的纸箱堆到马牙石沿子上,有个穿工装的小伙儿蹲着扫码。旧地基浇的水泥面子裂了条缝,缝里长出一棵灰灰菜,叶子蔫黄,根底下似乎有沙子。

我蹲下去扒开土,扒出来半个碎蛋壳,膜已经干成半透明的,一碰就碎了。

蛋黄早没了,蛋白也没了,就剩这么一点壳,陷在那条缝里。

我把壳片埋回去,拍了拍手,起身的时候,驿站那小伙儿问:“师傅,寄快递还是取件?”

我说不寄,也不取。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