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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每天接触人很尴尬吗|从菜场到澡堂我这二十年看到的

头一回听见人这么问,是九八年在纺织厂女工浴室门口。那时的“小姐”还指年轻女工,搓澡的、修脚的、卖票的,都这么叫。我退休后常去城东大众澡堂,一周两次,泡完在长凳上歇脚。老周——就是那个管鞋柜的——跟我说,现在的小姑娘上午十点来换班,下午五点走,一天要跟百来号人说话。问的人多半没见过她们干活,光觉着名字刺耳。

澡堂里的规矩,跟外人想的不一样

大众澡堂的“小姐”不卖笑,卖的是手艺。搓背的刘姐今年四十六,手上老茧比修鞋匠还厚。她每天蹲在瓷砖上,一块搓澡巾翻来覆去,从后脖颈到脚后跟,中间还得腾出手接客人递来的肥皂。你说尴尬?她头一遭接活是在二零零三年,一位退休干部躺在那儿,突然放了个响屁,周围几个人都扭过头去。刘姐没停手,只说了句“热气通了,身上松快”。从那往后,她就悟了——这活儿根本不看你脸往哪儿搁,看你手往哪儿放

每天接触人,烦的不是说话,是要记住每个常客的毛病。张叔腰不好,不能趴太久;李姨怕痒,毛巾得打湿了拧干再上手;还有那个开出租的孙师傅,背上全是痱子,搓完得扑点爽身粉。这些记不住,人家下次就不找你了。可你问她们尴尬不尴尬,她们反过来问你:“你蹲一天试试,腰比脸更先挂不住。”

菜场那头的“小姐”,又是另一本经

东门菜场水产摊的老板娘,外号也叫“小姐”,因为年轻时嘴甜会招呼人。她每天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进鱼,六点开张,站着卖到午后。问她尴尬不尴尬?她指着围裙上的鱼鳞说,“我一天说八百句‘今早刚到的’,也不如帮人把鱼肚剖干净来得实在”。头两年她见着熟人会脸红,特别是中学同学带着孩子来买带鱼。后来想通了,她收钱找零的时候,手比谁都稳,刀起鱼开,白肚皮翻出来,没人盯着她脸看。

  • 夏天要记着谁家媳妇怀孕了,不卖螃蟹,只推鲫鱼。
  • 冬天要给骑车来的老头多套个塑料袋,省得冻手。
  • 碰到讨价还价的,就送两根葱,不争那三毛五毛。

这些事做熟了,面子自然就放下了。真正让她难受的,倒是有一次来了个外地年轻人,喊她“阿姨”她没应,喊“小姐”她也没应,最后那孩子急了,说了句“你这人怎么不理人”。她后来跟我们说,不是不理,是那会儿正弯腰在冰柜底下捞最后一条黄鱼,没听见。

修鞋铺的哑巴丫头,倒是活得最明白

巷口修鞋铺原来有个哑巴丫头,也被人喊“小姐”。她每天坐着,面前一架手摇补鞋机,脚边一盒铁钉。她听不见人说话,所以从不觉得尴尬。谁要补鞋,拿手指指破口,她点头,比划一个数——三块还是五块,摊手掌心。有一回一个老太太念叨“这姑娘天天坐这儿,多没意思”,她抬头笑了笑,低头继续扎线。她扎的线比谁都在谱,一双球鞋能再穿三年

后来她嫁去了城南,接手的换了台电动缝纫机。新来的小伙子戴耳机干活,有人喊“师傅”他点头,喊“老板”他也点头,叫他“喂”还点头。问他每天接触人会不会烦,他把耳机摘下一只,说“你鞋底儿裂了问我,我告诉你上胶还是上线,这有什么好烦的”。说完又戴上耳机,缝纫机哒哒地转。

澡堂更衣室里那面镜子

澡堂更衣室靠墙有一面全身镜,边角磕掉了一块,照出来人影有点歪。每天下午三点,搓澡的、卖票的、管柜的都在这儿换衣裳回家。有人问她们天天瞟着镜子里自己那副样子——头发湿的,脸被热气蒸得通红,围裙上全是水点子——会不会心里头别扭。她们边抖落鞋里的水边说,别扭什么,这身皮肉天天跟着自己,比客人还熟。

刘姐昨天跟我说,她闺女今年高考,填志愿问她想不想学护理。刘姐说:“护理好啊,每天也接触人,但人家叫‘护士’,不叫‘小姐’。”我问她那你说这行干得久习惯吗。她把搓澡巾拧干挂回钩子上,推门往外走,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带进来一阵凉风,镜子里的走道空了,只有地上那摊水正慢慢往后门滑。明天早上,那位退休干部照旧七点半来,先把存衣柜的钥匙套在手腕上,再朝里间喊一声:“刘姐,今儿水热不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