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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川大学城后面小巷子|夜宵摊与出租屋之间的江湖

跑本地新闻十三年,银川大学城后面那条巷子,我去过不下百趟。从最初的泥巴路到后来的水泥板,从三轮车摊到固定门面,这条巷子的变迁,比很多人的大学四年都长。今天不写新闻稿,就跟你聊聊我眼里的这条巷子——它从来不只是吃饭的地方,是几届学生半部青春史的外景地。

我第一次去是2011年秋天,为追一个食品安全投诉。巷子西口还挂着铁皮牌子,写着“贺兰山路便民市场”,后来牌子掉了,就再没人管它叫市场,都叫“后巷”。那时候路面坑洼,下雨积水能没过脚踝,学生们踩着砖头跳着走。卖烤面筋的刘师傅,铁签子穿了二十串面筋,在炭火上翻得油光发亮,他冲我喊:“记者同志,你可别拍我这脏摊儿,拍了学生就不来了。”我没拍他摊位,拍了他身后那排低矮的平房——墙面用红漆刷着大大的“拆”字,学生们在“拆”字旁边贴满了外卖传单和求租广告。

出租屋里的水表与电闸

巷子中段那六栋自建房,是故事最密的地方。房东老马我熟,他手上三十间房,月租从300涨到800,墙皮从白石灰变成乳胶漆。老马有个本子,上面记着每间房租客的“违章”记录:302室用热得快烧水,楼下电闸跳了三次;207室养猫,抓烂了门套;105室半夜弹吉他,被邻居泼了两次水。老马跟我说:“这些孩子,搬走前都把房给打扫得干干净净,比租的时候还干净。有个姑娘走时给我留了张字条,说‘叔,水表我换了电池,电闸那根细线换了粗的’。”

2014年冬天,巷子东口开了第一家网吧,叫“极速”。老板是本地人,在西安打过工。他把二手机器拼成四十台,显卡还是坏的。学生们不嫌,通宵打游戏,凌晨两三点出来买煮方便面。对面卖关东煮的大姐叫红玲,跟网吧老板吵过一架,因为网吧通宵学生出来买吃的,把她备的料全吃光了,她骂:“你们是饿狼投胎?”后来她不骂了,干脆在网吧门口支了个小炉子,专门卖夜宵。那一年冬天,光我知道的,巷子里的通宵灯火,从一盏变成了七盏。

红玲说过一句话,我写在采访本上:“大学生跟路灯一样,晚上比白天亮。”

贴条与撕条的艺术

巷子墙壁是个信息战场。考研资料转让、二手自行车出售、拼车回老家、辅导班招生,各色A4纸贴得层层叠叠。撕了旧帖,上面还留着胶痕。2016年有个奶茶店女老板,专门雇了个兼职学生,每天下午五点去撕新贴的广告。学生问为什么,老板说:“五点是下课高峰,学生路过时爱看新鲜贴的。你把旧贴撕了,我的奶茶买二送一才有人看得见。”后来这个兼职学生毕业了,自己开了一家奶茶店,就开在巷子另一端,抢了老店的生意,还雇了两个学弟来撕广告贴。好几年后一个夜谈节目上,那姑娘讲了这个事儿,主持人问:“你忘了人家教你的本事?”她说:“没忘,他教我的不只是撕条,是看准时机。”

巷子北面那排档口,四家麻辣烫,两家烤冷面,三家水果捞,都挤在百米内。每学期开学,必有新店开张,也必有旧店挂出“店面转让”。2018年开春,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年轻人,在巷口支了个铁皮车,车身上印着二维码,支持扫码付账。那时候现金还普遍,他第一个在巷子里挂出“扫码立减五毛”的牌子。老摊贩看不懂,说他折腾。后来收摊时,他的铁皮车后面排了二十个学生,其他摊子前最多三五个。他跟我说:“叔,这巷子东西便宜,但学生们在乎的不是便宜五毛,是门口那棵树上贴的‘免费加辣条’的小纸条。”他晚上把那棵树的树皮擦了干净,用油性笔重新写了三行提示。那三行字被下雨淋掉了,但之后的每届学生都知道,巷子里有个煎饼车,会帮你把辣条塞进饼里、装袋前还多给一小包。

下水道与屋顶的维度

2021年旧城改造,巷子地面重新铺了砖,下水道换成了粗管。施工队把那些老铁皮车全部清走,统一做了固定摊位,电表一户一表,煤气罐必须换新。那阵子我写了三篇系列报道:《巷子换新管,旧味还在不在》。采访时有学生跟我说:“以前下雨,积水反着彩光,像银河掉在地上了。现在地面干爽,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清理旧铁皮车那天,有个收废品的老汉,从一辆废弃车厢里翻出一个锈掉的铁饭盒,打开里面有一张公交卡、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两个人蹲在铁皮车边吃串儿。他把照片给我看,问我能不能找到人。我没找到,但把照片拍下来发了条本地号,第二天有个中年女人来认领,说她2008年在这边读大专,那照片上的人是她和同学。她站在巷子口哭了一场,转身买了两份烤冷面,一份自己拿着,一份放回了原来那辆旧车的停靠点旁边,谁也没收。

时间并不均匀

巷子东边靠着学校围墙,墙根下常年停着一溜共享单车,经常被管理员拿铁链锁成一串。2019年有个骑车的小伙被锁了车,他没等管理员,自己用锯条把锁链锯开骑走了。管理员找到学校,学校广播让学生自查,几天后那根锯断的链子又被人用铁丝重新接上了,接得歪歪扭扭,用手一拉就开。管理员说:“算了,孩子们就是不想走那两步路。”第二年巷子西头开了地铁口,共享单车清理走一大半。人的习惯比规划变得快,这是巷子教给我的报道逻辑。

写这条巷子,我稿子写了十几篇,但没有一篇能概括它。里面住过学美术的、学法律的、学种子的,有个孩子考上了研究生,搬走那天把房东老马叫出来,当众鞠了一躬,说:“叔,你那年半夜帮我修电闸,我没说谢谢。”老马摆摆手:“我修的是电闸,救不了你的绩点。”那个孩子后来回来看过他两回,每回都带一袋水果,老马不收,他就搁在门口窗台上。

巷子尽头的垃圾箱边上,常年摆着一只缺了耳朵的陶瓷兔子。没人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摆了多少年。清洁工说过,擦洗干净过好几回,但隔一阵子又脏了。兔子耳朵被摔断那年,有学生用万能胶粘上去,又被人弄下来了,索性就让它缺着。这只兔子,还搁在那里。你要是哪天路过,拍照的时候记得避让一下旁边新刷的黄色停车线——那是上周城管刚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