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新建区那里有小巷子吗｜从礼贤巷走到威宁街的下午
我从红谷滩坐224路公交，在新建区牌头下车，问路边修鞋摊的师傅：“南昌新建区那里有小巷子吗？”师傅没抬头，拿锥子指了指身后：“威宁街那一串，都是巷子，往左拐第三个口子进去。”
进了礼贤巷
按师傅指的方向，穿过一排电动车修理铺，就看见礼贤巷的蓝底白字门牌。巷子窄，两辆三轮车并排就过不去，墙壁上贴着通下水道的广告，还有2016年居委会贴的“防诈骗告示”，角上缺了一块，露出里面更早一层的“征兵宣传”。
巷子右边是水表箱，盖子开着，里面垫着半包“庐山”牌香烟的锡纸。水表数字糊了，转盘停了。一只黄猫从废纸箱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纸箱里铺着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磨白，印着“江西拖拉机厂”几个红字，褪成粉红色了。
第一户人家门廊下堆着蜂窝煤，摞了七层，顶上盖块石棉瓦。煤上放着个搪瓷脸盆，盆底掉漆，露出铁锈色。主人姓涂，76岁，坐在马扎上劈手指甲，告诉我以前这条巷子是江西化纤厂的宿舍区，1983年搬进来的住户，住了四十一年。
他说：“煤现在买不到了，这都是去年囤的，留着冬天烘手。你问小巷子？这巷子算是大路喽——真正小的在后边，威宁街支巷，那边墙跟到墙跟，一个人张开手就摸到两边砖。”他比划着把手撑开，指甲盖上有白边。
顺着涂师傅的线索，我往支巷走。支巷入口立着几根晾衣竹竿，竹竿横跨巷子两边，一头卡在空调外机缝隙里，另一头挂着铁丝弯的钩子，钩子吊着几件的确良衬衫和蓝白校服，裤子滴着水，地上印出一串湿疙瘩。水沿着墙根流，掺着皂粉的泡沫慢慢钻进墙角的排水孔。排水孔边砌砖剥落了，露出红砂土，砖缝里长着三棵狗尾巴草，有一棵被踩断了，弯下来，叶子带着泥。
支巷里的住家痕迹
支巷深处，迎面一扇木门，门板刷了褐漆，又敞开着，门后用废课桌当鞋柜，堆着凉鞋、雨靴。课桌抽屉拉开关不上，上面积灰，放了一面圆镜子、一把红色塑料梳子、半管皮炎平软膏。门口拴着一条白狗，趴在隔热棉垫上。狗身旁放了只不锈钢碗，饭粒干了，贴在碗底。
墙上的电表箱生锈，锁扣坏了，盖子用透明胶带贴了一张“电动车充电中”的纸条，字迹是圆珠笔写得潦草。贴着粘鼠板的墙角摆着一只啤酒瓶，瓶里插着三根香，香没点燃，受了潮，头部包着黑灰色的炭。
沿着巷子继续走，在拐弯处有一家粮油店，店门玻璃上贴着价目表：“晚稻米 2.7元/斤；山茶油 58元/斤；面条 4.5元/斤。”价目表是打印的，在“面”字上被贴了第二张纸条：10月7日改价，圆珠笔写着“4.8”。店门口排着半人高的米袋，尿素袋印刷着“湖北化肥”字样，袋口扎着粗棉绳，绳结皮了，露出絮毛。
粮油店老板姓林，五十多岁，穿一件旧赭褐底POLO衫。
他正把压面条的机器摇柄拿下来擦，摇柄上的铁镀层掉了大半，露出灰锈色。我问他这附近还有老街巷没。他抬头，指着对面：“穿过威宁街，那头有一条。”
威宁街新楼的空隙
穿过威宁街主路，迎面一排拆迁未完成的自建房。墙根压着一卷旧竹凉席，凉席边角散了，有几根篾条翘起来，浸过水，颜色变深。旁边放了一个红色的塑料盆，盆沿断了豁口，盆底积着泥和一小段甘蔗渣。
巷口青砖墙上钉了个铁皮信箱，锁锈得打不开，投信口虚掩。缝隙里露出一角信封，我往里看，是邮政局1998年的一封平信，地址写到了“新建县规建办宿舍”，末字笔迹模糊，邮票已被人撕走了。信箱下面的砖缝里嵌着一粒玻璃珠子，透明色的，弹珠，里面有绿的螺纹芯。
巷子更窄，仅容两人侧身贴着湿壁走。上头晾着的东西密了：童鞋、枕巾、干辣椒串、洗过的淡蓝色窗帘，窗帘就着日光晒，垂下来，遮住半截天光。一所临巷厨房里传出炒菜响，铁锅铲拨着菜下锅的声响，接着是咳嗽声和水龙头开大的哗淋声。灶台烟从天花板排风机送出来，油气味混着糊蒜味儿，从巷子一侧飘过来。
墙边的泡沫箱种了薄荷，叶子被打顶了，掐断的杆又冒出小芽，有些叶子蜷着顶着灰垢和水珠。泡沫箱外面贴了一个粘鼠板的壳，壳上印的老鼠不见了，白胶干裂成细纹。
走到巷尾，水泥地变成泥地。一只旧筷子插进墙缝，筷子顶端断了半截，另外半截插着一个吃完的雪糕棍。顺着看，原来是根电线杆因为倾斜，贴了居民自己写的纸条：“此杆有斜，勿靠勿贴，家有老小，请传。”字写在作业本撕下的方格纸上，圆珠笔漏油了，一个“斜”字染开成了圆点。
我站在原地回头，巷口走来的老人挑了一根扁担，一头挂着塑料桶，桶里装了半桶青莱，间着秋葵，叶子带着下午的太阳，弯曲着搭在水桶边缘。他在五十米外的门口停下来，掏钥匙开锁，钥匙是细长横齿的铜芯，磨得发亮。塑料袋系在锁把上，袋子里装了八角和大蒜。
天光渐收，我走出巷口，回牌头方向。324路和224路公交车的站牌下已排了五六个人，其中一个背对孩子写作业的书包，拉链头挂着一头小小的脏绒娃娃。站台绿灯闪时，路边废砖缝里的草叶上停了一只绿色飞虫，前翅上有灰点，翅缘有一道浅褐色的伤。
巷子还静着。狗已经睡熟了，米袋的包布边露出一粒深色的稻壳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