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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头八一公园小树林里有什么|晨练吊嗓与野猫据点

从公园南门进去,绕过假山喷泉,往东走二三百步,就能撞见那片小树林。树是六十年代栽的杨树和柳树,树皮皴裂,枝杈交错,把头顶的天遮得只剩碎片。我头一回钻进去,是跟着一个提鸟笼的老汉。他边走边回头跟我说:小树林里藏着半个包头城的活法。这话不虚,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来,每次都有新发现。

第一处:老棋摊的铸铁棋盘

树林北边空地上,四棵杨树中间焊着一张铸铁棋盘。桌面磕出深浅不一的坑,楚河汉界被磨得只剩下印子。棋盘周围摆着七八个马扎,铁管的,帆布带的,还有两个用粗铁丝绞成的。每天上午八点半,修自行车的孙师傅准到,他随身带一副木头棋子,用尼龙绳拴着,往桌面上一倒,哗啦一声,就算开张了。

下棋的人不固定,但看棋的比下棋的多。有个穿蓝布工装的老头,从来不坐下,就叉腰站在棋盘边,手里攥着半截粉笔。谁走错一步,他就用粉笔在桌面画个圈,也不说话。上个月有个年轻人不服气,非要跟他杀一盘,结果连输三局。年轻人要走,老头才开口:“我在这儿看了十六年棋,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棋盘附近的地面上,烟头特别密集,都集中在东南角。那是因为下午太阳从那边斜过来,照得棋盘暖和。冬天的时候,老人们把马扎往阳光里挪,象棋就摆在膝盖上下。

第二处:吊嗓子用的杨树叉

树林西边有棵歪脖子老杨树,树干上蹭得溜光,离地两米高的位置,分叉处绑着一段橡胶水管。那是唱晋剧的老周绑的。他每天清晨五点半来,把布袋往树根上一放,先弯腰压腿,然后扶着水管吊嗓子。他唱《打金枝》,吼到“孤坐江山非容易”那句,声音能穿到公园南门外的早点摊。

老周今年七十整,牙齿掉了左边两颗,唱到高音的时候嘴巴漏风,但气足。他说这棵树帮他压了十二年嗓子,比任何练声房都好使。树上还钉着三颗铁钉,分别挂着老周的毛巾、水壶和一个装旱烟的铁盒。铁盒盖子上刻着他的外号“一声雷”,是梨园行的老朋友送的。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个安静地方练,他说:这片杨树的叶子厚,声音打上去会返回来,就像有个人在对面接着。那根橡胶水管,到底是哪年绑上去的,他自己也记不清,只说换过三回,都是自来水公司换表剩下的废料。

第三处:东墙根的野猫喂食点

树林东边紧挨着围墙,墙根下堆着六七块红砖,砖上扣着一个豁口的搪瓷盆。盆里盛着清水,旁边放个塑料盒,装着低价猫粮。这是经营缝纫铺的赵大姐攒的据点,她每天傍晚六点推着购物车过来,车里除了猫粮,还有一包旧棉布条。

猫怕人,但认得赵大姐的脚步声。她一来,先蹲在地上叫三声“咪咪”,从墙洞、树根、车棚底下钻出五六只猫。有只橘猫前腿瘸了,跑不快,总是最后一个到。赵大姐就单独多给它抓一把粮。她边喂边跟我说:小树林里这窝猫,她喂了九年,喂走了三代。砖头上刻着记号,每道杠代表一只喂熟后又消失的猫。

去年冬天最冷那几天,赵大姐用棉布条在树根底下塞了个纸箱,里面铺了旧毛衣。她说那晚来喂食,看见两只小猫挤在箱子里,大猫蹲在箱口挡风。墙上还挂着一块小黑板,白灰写着“勿撒毒饵”四个字,是物业写的,但笔画已经快磨没了。

第四处:修理摊旁的人情通讯录

树荫底下还有一处固定摊位,孙师傅的自行车修理摊。地上铺着块军绿色帆布,摆着补胎胶、锉刀、打气筒,还有一只缺了盖的搪瓷缸,插着几把大小不一的螺丝刀。帆布角压着一块砖头,砖头底下压着一个小本子,油渍斑斑,翻开是各种电话号码。

孙师傅今年五十八,东北口音,修理摊摆了二十一年。他的本子上记着修车人的名字和欠款,太多了划掉,再补上新的。本子最后几页写着买卖信息:谁家的旧沙发要处理,谁需要一袋猫粮,谁家的太阳能漏水找人修。这个本子就是小树林里的公共公告牌。

他说有回一个年轻姑娘的车链子断了,他给接了,姑娘掏钱,他摆了摆手,让姑娘帮他在本子上写句话。姑娘写的是:“好人一生平安。”孙师傅认不全那几个字,但每次翻开都咧嘴笑。修理摊往南三米,树干上挂着一面圆镜,是给骑车人照路用的,镜面裂了一道纹,但不影响用。

快傍晚的时候,小树林的光线暗下来,杨树皮上的刻痕反而更清晰了。那些刻痕有的是名字缩写,有个心形,还有一道绑过秋千架留下的深勒印。树下有人支了个折叠桌开始泡茶,茶垢把白瓷壶浸成了褐黄色。老周收了声,提着暖壶往家走,路过棋摊时扔下一句话:“明天顺风,声能传更远。”没有应他,只有棋盘上落子的啪嗒声,一下,一下,像在数日子里剩下的响数。那只瘸腿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跃上了围墙,尾巴垂下来,悬在墙头晃晃荡荡,油光水亮的毛皮上沾着半片柳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