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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洲河西按摩一条街|老友来信,说说那条街的今与昔

老陈:

信收到了。你在广州那边还能想起问我株洲河西按摩一条街的事,真够意思。上回你来株洲还是2016年,我带你去江边吃口味虾那回。一晃七八年,这条街也变了不少。你问我还常不常去,实话说,现在去得少了,但隔一阵子总要绕过去走一圈,不为别的,就为看看那些老铺子还在不在。

你记得不,当年我带你看过的河西那条巷子,从长江广场往南拐进去,两排梧桐树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那会儿巷口第一家是个修脚店,门口挂块木牌子,白漆底子,红漆写着“陈记修脚”,字是手写的,笔画粗粗拉拉。老板姓陈,跟我同姓,五十多岁,扬州人,二十岁出头就来株洲讨生活。他手艺确实好,一把修脚刀使得跟绣花针似的。我那时候常去,不为别的,就为听他唠嗑——他讲扬州话,慢悠悠的,跟湖南话完全是两个调子。

我说的这条街,就是你要问的株洲河西按摩一条街。其实这条街正式名字叫“沿河巷”,但没人这么叫。街坊邻居都喊“按摩街”,叫了快二十年了。街不长,从南到北也就四五百米,但铺子一家挨一家,密密匝匝的。

早年间,这条街是干体力活的人歇脚的地方

2003年前后,株洲大桥修好没几年,河西这边才开始热闹起来。沿河巷两边还是老式筒子楼,楼下门面租金便宜。最早在这儿开按摩店的,多是些从湘潭、醴陵来的老师傅,推拿、刮痧、拔火罐,都是实打实的手艺活。来的人呢,也多是桥头卸货的、工地上干活的、开长途货车的,浑身筋骨疼,花个十块二十块,让师傅给揉开了,第二天接着干活。

我记得有一家“刘氏推拿”,店面只有一间,摆了两张窄床,墙上挂着一张人体穴位图,纸都泛黄了。刘师傅六十来岁,矮矮胖胖,手掌特别厚。他有个习惯,给人按完背,总要拿热毛巾敷一下,然后倒一杯热茶递过去。那茶叶是乡下带来的粗茶,喝起来苦,但回甘。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这行当,手上没劲不行,心里没热乎气儿更不行。人躺下来,把身子交给你,你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那时候这条街上的铺子,大多是这样的光景:门脸简单,招牌朴素,师傅们靠手艺吃饭,不靠吆喝。晚上九点以后,街上的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师傅们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烟聊天,等着最后一个客人走。

后来,街面翻新了,铺子也换了样子

到了2012年前后,株洲搞城市提质改造,沿河巷也重新修了一遍。路面铺了沥青,两边种了桂花树,路灯换成了仿古样式的。老筒子楼刷了外墙漆,看起来齐整不少。铺子也跟着变——有的重新装修了,换了按摩床,加了空调,门口装了玻璃推拉门。价格也涨了,从二十块涨到四五十块,但手艺这东西,倒没怎么变。

可也有些老铺子,没能撑过改造那阵子。陈记修脚店在2014年关了门,陈师傅回了扬州。临走前我去送他,他跟我说:“株洲这地方好,水好,人也好,就是我这把老骨头,该回家喽。”他把那把修脚刀送给了我,说是个念想。那把刀我现在还收着,放在书桌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看,刀柄上的木头已经被汗浸得发亮。

刘氏推拿倒是还在,但刘师傅前年把手艺传给了儿子小刘。小刘三十出头,在卫校学过康复理疗,手法比他爸多了些科学路子,但那股热乎劲儿还在。店里墙上那张穴位图换成了新的,还多了一张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挂得端端正正。

现在这条街上的铺子,大概分这么几类:

  • 老师傅撑着的传统推拿店,还保留着老式手法,靠回头客过日子
  • 年轻人开的理疗馆,多了红外线、电疗这些设备,价格高一些
  • 兼做足浴的店,环境干净些,但手艺参差不齐

你要说这条街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我觉得最明显的是,现在来的人,不再是清一色的体力劳动者了。有坐办公室的年轻人,颈椎不好,下了班过来按一按;也有带家里老人来的,说是推拿比吃药管用。街上多了些电动车,是外卖小哥的,他们等单的时候,也会进来坐坐,让师傅给捏捏肩膀。

这条街的规矩,跟别处不太一样

我在这条街上混了快二十年,多少摸出些门道。这里的店铺,大多下午两点才开门,一直开到晚上十一点。中午那阵子,街上安安静静的,铺子门半掩着,师傅们在里面午休。到了傍晚五六点,人才慢慢多起来,一直到九十点钟,是这条街最热闹的时候。

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新客先试手艺,老客才讲交情。头一回去,师傅不会跟你多聊,按完收钱,简单利落。去得多了,师傅才慢慢跟你搭话,问你最近睡得好不好,腰还疼不疼,有时候还会多给你按上十分钟,不收钱。这种交情,不是嘴上说出来的,是手底下传出来的。

我常去的那家,现在是小刘在打理。他跟他爸不一样,不爱说话,但手上有准头。有一回我问他,这条街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他想了想,说:

“变啥样都行,只要还有人愿意学这门手艺,还有人信得过这双手,就行。”

他说话的时候,手上没停,正给一个老顾客揉着后腰。那老顾客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说:“小刘师傅,你这手劲儿,跟你爸当年一个样。”

上礼拜天我又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桂花开了,满街都是甜丝丝的香气。巷口那棵老梧桐树还在,树皮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大概是哪年哪月谁跟谁来过。我凑近看了看,模模糊糊的,也认不清了。树底下停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把蒲扇,不知道是谁落在那儿的。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身后那排铺子的灯还亮着,一盏一盏的,跟十几年前没什么两样。

你下回回来,我带你再去走走。咱们不赶时间,慢慢逛,逛到哪家算哪家。你要是腰不舒服,我让小刘给你好好按按。他手艺比他爸不差,就是话少,你得主动跟他聊。

先写到这儿吧,等你回了信,我再跟你说说街尾那家新开的粉店,那家的辣椒炒肉码子,真是一绝。

祝安。

友: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