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城仙村基岗小巷子叫什么|赶圩人嘴里喊出的那条横巷
如今你站在基岗村党群服务中心门口,问任何一个四十岁往上的本地人“那条巷子叫什么”,他们先是一愣,然后会用增城话告诉你:“叫卖谷巷啊,你阿公挑谷去碾米那条嘛。”巷口那棵老龙眼树还在,只是树下不再排着等碾米的箩筐,改停了三辆电动车和一台冰柜。墙上钉着块蓝底白字的新路牌,写的是“基岗一巷”——但没人按这个叫。快递小哥看路牌,本地人看树。
这条巷子东西走向,全长不到两百步,宽处容得下两辆摩托错身,窄处得侧着肩走。西头接着旧市场的水泥台,东头通到村里的公祠后墙。早年巷子两边的墙是灰砂夯的,现在一半贴了瓷砖,一半刷了白灰,但地面还是当年那批红砖,被踩得发亮,砖缝里长出密密匝匝的狗尾草。
从谷箩到快递箱
我在这片区做生活版面的采编十五年,第一次写这条巷子是2009年。那年仙村还没并进增城经济技术开发区的范围,基岗周边的水田还没推平。早稻收割的时候,巷子里全是挑着谷箩的汉子,箩筐擦着两边墙壁走,谷壳簌簌往下掉。巷子西头旧市场的碾米坊蹲着一台老式砻谷机,皮带由一台八匹马力的柴油机带着转,突突突的响声震得墙皮往下掉灰。等米的人坐在自家箩筐沿上抽烟,聊的无非是“今年下雨早晚”或者“儿子在广州哪个厂”。一个夏天过后,巷口的墙根就积出一层浅白的谷壳灰,扫了又积,积了又扫。
“卖谷巷”三个字不是刻在哪里的,它长在本地人的耳朵里。谁家趁墟日去卖谷,出门前喊一句“我走卖谷巷那边过去”,老伴就知道媳妇把谷粜了,顺路去横街买两斤豆豉。上世纪的增城农村,碾米是个大事,谷子放久了生虫,得趁着新谷q晒干赶紧辗过,变成白米才耐存。这条巷子因为直通碾米坊,就成了全村的物流干线——算是当年的人工传送带。
到了九十年代,碾米坊换了电机,效率高了,巷子突然冷清下来。本地村民开始有人在巷子里支竹床睡觉,不是因为热,是贪那头顶的阴——两面山墙夹着,午后的风拉成一线,比电扇凉快。瓜架也搭起来了,丝瓜藤爬到配电箱边上,惹得电工上门剪了两次枝。
巷道里的摊位和老人
2015年之后,巷子里偶尔回来一辆外地牌照的小车,下来几个穿圆领衫的老头,下车先在巷口站一会儿,伸手指指墙上的砖。他们是早年从这里出洋的平远籍客家人后代,回乡寻祖。老同学带上楼看新贴的自来水管道施工图,他们却在问:“那道卖谷过磅的石条还在不?”很可惜,那条青石条在2012年巷子硬底化的时候被压路机带起来了,现在搁在公祠天井角落里当杂草压角物。
最近一次走近这条巷,是超市无人售货柜进驻仙村的那个月。基岗的新市场在两百米外开门,里面什么粮油都有,碾米坊彻底改成了堆放桶装水瓶的仓库。卖谷巷的面上位置被两个儿子都在市区的本地夫妻档租着,做仙村特色的小抽屉肠粉,白天磨米浆,现做现蒸,方铁盘在水汽里去而复返。老熟人路过巷口被叫住,小碟子里的一勺花生油要比别家多给半勺。
老板娘撕开一管粙条:“我系二十年前嫁入围(嫁到这条巷),头年鸡入蒌踩翻我半桶谷。”她嘴里扯的这个画面,听的人都笑得整条巷墙壁共振。
前年搞乡村振兴示范带培育名单,街道把这条巷列入“村巷记忆点”,要学着挂文化介绍牌。参与收集资料的三个还是大二学生的实习村干部跑了一下午,最后牌面上写了“▲基岗大街一巷 ▲旧碾米坊遗址位置”,立起来不到,风吹三天,牌倒了两边对着榕树的那块。村民路过看一眼说:“牌子称(写滴乜),唔卖谷改考历史了?”过了清明,牌子被人挪到了巷尾的树头底,面朝里,背朝巷外,从此变成了放花盆的架子。
现在的吆喝声
春节前回来看妈妈,车过基岗就见路上多了三成老款广汽传祺,是外地回家过年的仔女停的。行李箱的轮子尖声刮过巷口的红砖地,有两个娃从小推车的蓬布底下探出头来问:“妈,厕所叼歪(泥哪个巷口的)?”他妈妈直接在路中间抬手指头推那道铜质拖把印记的掉漆木门,喊的就是那句老招牌——
“厕所就入右数第二去,卖谷巷内边公厕冇隔夜水胶味!”
夕阳从西头射进来,整巷落着倾斜的光柱,这条坡隙给东干沟上方的夕照碾出了三条重叠的长影:晾晒的蓝工作服、立根水泥钉的拐棍、一家两代人的绿头鸭单车铃响。赶圩的人换了一轮又一轮买的内容唯独不变的除开落水管上钉着放雨筒子的红塑料袋,还站着一个外卖混子送卤味到达以后立在原木楼下打电话哼的半句乡村艳歌。
快递点新贴的通告把基岗一巷的还地址写进app定位,页面打开那条巷首蹦出一道圆形鸡屎黄光;而电子地图给出的实测全景图里那所窄巷道尽处,半边水间滴答响着阳光位置的水滴子。巷子西端的墙面今年三月忽然粉刷得到白到发光一圈,白里头个隐约显出一九八四方(泛出银灰色的防圆期斜刷描写字):粮贡黄申/坪九五九/七月/收烟叶换万针。没人晓得那意思是收费还是取数格式。倒是住在埠隔壁沿线的荷官茶铺的主人,用竹蔑簪了一片旧谷毡挂在滴沿下道壁上拦来往风尘,靠风顶开出洗透亮灰影——新的皮磨托料吧,放大的圆形数字没刻出厂名,仅仅把旧眼睑一蹬的日子印成一米二长的闸板:一个板写一个数字,三四两头都是红漆的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