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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祥新车站对面巷子叫什么|一条通向老城墙根的水泥窄道

现在你问钟祥新车站对面那条巷子叫什么,十个人里有八个会愣一下,然后说:“你说的是不是卖锅盔那条?”剩下两个会纠正:“那叫车站巷,但门口没挂牌子。”2019年秋天我最后一次去,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根把水泥地拱起一道脊背,旁边修鞋摊的周师傅用粉笔在树上写了“修鞋5元”,雨水冲淡了,他又描一遍。

这条巷子没有正式名字。地图软件上标“车站巷”,但老住户都叫它“酱油巷”——因为上世纪八十年代,巷子中间有个国营酱油门市部,水泥柜台上有三个大缸,缸沿结着黑褐色的盐霜。我姥爷每个月初十带我去打酱油,他拎着玻璃瓶,瓶口拴麻绳,走到巷子一半,酱油味就钻进鼻子,混着对面客运站飘来的柴油味。那时候新车站刚搬过来,巷子才一米多宽,两边是红砖平房,房顶压着油毡布,布上压着半截砖头。

三十年前的一碗热干面

1992年,巷子口第一家早点摊开张。摊主姓刘,汉川人,推个三轮车,车板上架着蜂窝煤炉,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刘师傅的芝麻酱是自己磨的,装在白铁皮桶里,舀一勺得用力搅半天。他的热干面两毛五一碗,加一勺辣油加五分。我上初中那几年,每天早晨六点半出家门,穿过这条巷子去车站坐车,花两毛五买一碗面,蹲在巷子墙根下吃——那面碗是粗瓷白碗,边上掉了好几个瓷,露出灰褐色的胎。

刘师傅有句口头禅,每回捞面时都要说:“面要烫透,酱要拌开,人要对得起肚子。”这句话被隔壁卖豆腐脑的余叔学去了,余叔用不锈钢勺敲着桶沿,改了词:“脑要嫩,汤要甜,勺要刮干净。”两个人一唱一和,从早六点到上午九点,巷子里蒸汽腾腾,像一条白龙顺着墙根爬。如今刘师傅不在了,他的儿子在巷子深处开了间小面馆,招牌还是那块木板,字是原配的,笔画里嵌着油渍。

钟祥新车站对面巷子叫什么,这个问题我问过不下十遍。街对面卖彩票的老秦说叫“财路巷”,因为买彩票的人图个吉利,进巷子绕一圈再回车站,觉得运气不走直路。巷尾剃头匠陈师傅摇头,他坚持叫“石灰巷”:“八几年建车站时,石灰都堆这巷子里,白灰扬得人睁不开眼。那年我接手这剃头铺子,墙上还糊着报纸,报纸底下全是石灰印子。”他拿手指头在玻璃柜台上画了一条线:“从巷口到巷尾,一百四十七步,我量过三回,回回数不一样——鞋底厚度不一样。”

实际这条巷子官方登记的名字是“建设一巷”,藏在车站路的老档案里。但没人用这个名。邮递员送信时写“新车站对面巷”,放蜂的、卖老鼠药的、收旧电视机的,都喊“车站后头那条”。它像一个人有两个户口本,一个躺在抽屉里睡觉,一个被大家天天挂在嘴边。

墙皮剥落后露出的字

2015年巷子改造,红砖墙刷了白,不到两年白皮又起鼓脱落。东侧墙根有一段,露出底下旧灰皮,上面用红漆写着“严禁在此倒渣土”,落款是“车站派出所,一九八九”。油漆笔画被雨水冲出毛毛边,像一根根锈了的铁丝。再往下,砖缝里嵌着一枚五角硬币,1993年版的,那是我蹲着系鞋带时手滑掉进去的——我想抠出来,越抠越紧,后来干脆不抠了。现在那枚硬币还在那儿,砖缝里塞着灰,凑近了能看见“伍角”两个字凹下去的部分黑乎乎的。

巷子中段有个凹进去的墙角,早年是个修自行车摊,地上常年躺着黑机油。摊主姓黄,腿脚不便,拄一支自制铁拐,胳膊底下垫着汽车内胎。他的手艺特别好,链条断了五分钟就接好,用一根铁丝拧牢再接上,骑一年不响。他在这墙角干了十四年,走的那天(2017年),把打气筒、锉刀、胶水、撬胎棒,装进一个装过化肥用的蛇皮袋里,全倒进了巷子尾的垃圾池。有老主户问他“东西还能用怎么扔了”,他说:“手抖了,修不利索了,留着碍别人的事。”铁拐在他腋下发出咯吱一声,人就没再转过弯来。现在墙角空了,地上那片黑色油渍还在,硬邦邦的,像长了死皮。

2018年严冬,巷子里的水管修了三回。第三回挖开路面时,工人们发现底下埋着根老铁管,管壁锈得只剩一层皮。水厂师傅说这根管最少四十年了。旁边聚着几个老人,其中一个说:“是不是当年车站食堂用的那根?”没人答得上。管道换成了新的PE管,裹着蓝色塑料膜,和旧铁管并排躺在泥沟里,像两代人短暂碰了个面。

夜里十一点后的铁栅栏门

现在这条巷子的白天和以前完全不同,天不亮就有塑料筐声——卖菜的人从那头推过来,筐里装着带泥的萝卜、泡水的豆腐、活蹦的草鱼。但到了晚上十一点,巷子口那道铁栅栏门会放下来,锁头是老式挂锁,钥匙挂在巷尾看车棚的老侯脖颈的绳子上。老侯接过钥匙时说过一句:“这门原先是没有的,九八年丢了三辆凤凰牌自行车,才安的。”

栅栏门下半截挡板被人拆走过两回,后来换了整根的镀锌管焊在框上。冬夜风从管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像吹口哨。每次我路过,能看见门缝之间的路灯光,被切割成一条一条的菱形,落在水泥地面上——那灯光下边,一只街头流浪的橘猫蜷着,尾巴卷到鼻尖上,呼出的白气一蓬一蓬的,很快就被夜风咽掉了。老侯车棚的灯泡是十瓦的,白光发蓝。他常坐一把竹子躺椅,椅背磨出了包浆,扶手处缠着电工胶布。有一回我问他这巷子到底叫什么,他没抬头。过了一根烟的工夫,他说:你问这做什么?反正你明天还要从这走——它叫什么都照样走你的路。说着他捏着手电,朝巷子里照了一下,光柱打到尽头墙壁那枚嵌入的硬币上,闪出一点哑光,两秒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