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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岛有一条街全都是出台的|老街坊眼里的早市与夜摊

老张:

你的信我看了两遍,你问那个“黄岛有一条街全都是出台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这条街边上住了三十多年,退休前又在街对面的小学教了二十几年书,跟你实话实说——你听的那个词儿,在咱老黄岛人嘴里,说的是**每天清早四点半就支起来的豆腐脑摊子和傍晚六点准时亮灯的卤肉推车**。“出台”这俩字,用在咱这儿,就是出摊儿。

你大概是在哪个酒桌上听人传岔了。我告诉你,这条街叫崇明岛路,老段子里的那个“全都出台”,说的是九几年的时候,**路两边一百二十多个铁皮棚子,一个挨一个,全是做买卖的**。那时候我刚调来教书,每天骑车上班,从东头数到西头,修鞋的、配钥匙的、卖针头线脑的,跟赶集似的。

铁皮棚子时代

一九九六年秋天,街面上搞改造,乱七八糟的小摊全归拢到铁皮棚里。一个棚子三米宽,两米深,铁皮刷蓝漆,顶上是石棉瓦。我隔壁是卖早点的王嫂,她家棚子不到五平方,早上卖油条豆浆,中午卖焖饼,下午锁了门回去接孩子。

那时候小学生放学早,我经常看见王嫂的儿子蹲在棚子后面的煤炉边上写作业。炉子上坐着一个黑铁壶,水咕嘟咕嘟响。孩子拿铅笔头在作业本上划拉,他妈妈在案板上“当当当”剁肉馅。那声音跟纪律委员敲桌子似的,一下一下的。

“老师,你说我妈这棚子算出台还是出台?”那个皮小子有一回这么问我。我愣了一下,他咧嘴笑,“我爸说是出台——出摊儿嘛,天天出。”

后来街坊们慢慢就叫顺了。谁家今天没开门,大家就说“老王今天没出台”;谁家新添了货架,就说“老李家出台出得真利索”。**那几年,黄岛有一条街全都是出台的,成了邮政局投递员嘴里的一句顺口溜**——因为每家棚子门楣上都要用白漆写号码,方便邮递员送信送报纸。

夜摊与改街道

到了二〇〇四年,铁皮棚子拆了大半,改成了统一样式的玻璃门脸房。那条“出台街”又变了样子。白天看着冷冷清清,到了晚上五点半,卤肉车、烤串架、馄饨挑子从各个门脸里推出来,沿着路牙子一字排开。我家楼下刘师傅的卤肉车,一辆旧三轮改装的不容易,车帮上焊了铁板,铺着白瓷砖,玻璃罩子里摆着猪头肉、烧鸡、酱牛肉。他卖完了收车,总要拿湿抹布把那块“刘记卤肉”的木牌子擦了又擦。

那条街上的出台,从早市一直出到半夜。

你问我还记不记得咱们那次半夜喝酒的事。那年你从外地回来看我,咱们在刘师傅摊子上坐下来。你要了一盘驴肉,他要了一瓶二锅头。咱们聊到后半夜,街面上下起了毛毛雨。我数了数,从东往西还有十三个亮着灯的摊子。你对我说:“没想到这条街这么晚了还没睡。”我说:“出台的人,就是拿自己的心血换家的饭。”那天晚上你帮刘师傅推了半小时车,车轱辘陷进下水道口旁边那块松动的砖里了。

现在的街面

如今这条街又改了名字,修了步行道,中间全种着法国梧桐。白天的摊子少了,只有拐角那家修表店还留着老门脸,橱窗里挂钟滴滴答答走了二十年。反而是下午三四点以后,接孩子的老人、下班穿高跟鞋的姑娘、蹬三轮送货的年轻人,都往这儿走。新来的烤红薯摊位用的是铁皮烤炉,跟原来的铁皮棚子一个颜色。

靠出台谋生的手艺人还在,就是换了一茬人。

上个月我碰见王嫂,她儿子大学毕业回来,在街尾租了一个铺面卖盲盒。墙上钉着打卡板,写着潮流玩具的编号。我跟他说起他小时候趴在煤炉边写作业,他挠挠头说:“老师,您尝尝我这新进的橘子汽水,跟当年冰棍车卖的味儿不一样。”

昨天我又看到刘师傅,他早不开卤肉车了,改成每天傍晚在街心花园那边遛鸟。他问我:“现在这条街还叫出台街吗?”我指了指街上那些冒着热气的推车、亮着灯的小店、支着手机架直播卖袜子的小青年,跟他说:“你瞅,出台不一直在么。”

他笑了笑,没接话。就在这时候,他那只画眉鸟扑棱一下翅膀,笼子门没关紧。茶叶蛋的香气从西边飘过来,裹着梧桐树叶上的雨腥味。老张,你要有空,明年春天回来一趟,我带你去街角那家修表店听个响儿。那的钟摆声,跟当年铁皮棚子顶上雨水打击石棉瓦的动静,是一个调子。我那天夜里老想起来,煤炉上水壶吱吱地叫,叫得真亮堂,穿过一整条街都不带拐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