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通虹路小胡同|半间店面看尽南来北往
老姐姐,信收到快一星期了,今儿才得空坐下给你回。你问我还记不记得通虹路那条小胡同,哪能忘呢?我那小店就嵌在胡同口第三家,铁皮门帘掀了二十年,手上沾的油星子都比别处多三成。前两天收拾账本,还翻出你九八年赊的一包红梅烟,三块五,账页角都卷了,倒替你存着。
那时候胡同窄啊,两辆自行车并排过都要收着把手。东边墙根儿常年停着修鞋匠老周的三轮车,车斗里堆满锥子、麻线、半管鞋油,天热时他赤膊坐着,汗珠子滴在皮面上,拿袖子一抹继续錾线。西边贴着理发店的后窗,老板娘桂芳每隔俩钟头泼出一盆洗头水,水顺着阴沟淌过我家门槛前,拌着煤灰,结成一道灰黑的印子。你老说我店里一股五香粉混着肥皂水的味儿,那便是通虹路小胡同腌制出来的底味。
我的店面不过八扇门板宽,支起两块木板就当柜台。左手卖烟酒,右手摆着针头线脑、橡皮筋、蛤蜊油,柜台底下常年塞着替人代收的快递盒子。1996年秋天装的那部公用电话,煤灰色转盘机,搁在玻璃柜上,铃声一响,胡同里穿凉拖的老太太比我还先听见,隔着窗喊:“老板娘,东头小陈家的活儿来了!”
电话机旁的人来人往
那时候满胡同的人,打电话都不避人。卖菜的老黄蹲在门槛上,攥着听筒喊:“秀兰啊,今儿青椒冇得,甭买了”,声音大得半条街的麻雀都飞走。对面租住的小文员是个北方姑娘,每周三晚上七点准时来,拨通长途后总把听筒贴着脸侧过身,声音压得低低低,可胡同的墙会砌耳朵——她跟家里说住得惯、吃得好,转头挂了电话,从兜里摸出半个凉馒头,就着我家免费的热茶水往下咽。我假装抹柜台,只当没看见。
也有吵吵嚷嚷的日子。腊月里一个满嘴酒气的男人进门,抓起电话胡乱拨号码,一听不通就摔听筒,我拦他,他推搡了我一把,老周从对面冲过来,拿那只握锥子的手揪住他领子。后来桂芳端了盆冷水,兜头浇下去,那人清醒过来,蹲在门槛边抽了半包烟,临了掏钱赔了话费,又多买了两包大前门,说是“给嫂子赔罪”。那会儿的情义,都裹在粗粝的动作里,觉不出矫情。
你记得不?有个傍晚,一个穿灰布衬衫的瘦高男人,连着来了三天,每次就买一瓶两块钱的汽水,站在柜台边慢慢喝,眼睛却瞟着墙上贴的招工启事。第四天他问我借笔,在烟盒纸上抄了个地址,说:“老板娘,这纸条要是有人来取,您替我递一下。”后来也没见谁来过。那张纸被我夹在挂历后面,年底撕下来时字都洇开了,就剩“无锡”两个字还算结实。这通虹路小胡同,就像一只漏风的布袋,装过许多张嘴脸,谁也没真正住下,可也都留下过体温。
黄梅天的斤斤计较
到了黄梅天,胡同里潮得能拧出水,店里的食盐罐子结了块,香烟的锡纸用手一摁就是一个潮印子。这时候生意清淡,我便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看巷道里晾不干的衣服滴水,看墙根青苔一层比一层厚。有老太太拿两斤干辣椒来换一包洗衣粉,我掂了掂,辣子晒得透,干爽爽的,便说“行”。旁边卖糖芋艿的老王看见,撇嘴道:“老板娘做亏本买卖,两斤辣椒起码值八块,你那洗衣粉进价五块七。”我笑,抬头望望通虹路小胡同灰扑扑的天,有些东西不能每样都算秤,人心就是秤砣。
那些年物价飘忽。里脊肉从四块涨到六块,电费从四毛涨到五毛八,我都拿粉笔头掉在黑板上,懒得改字,就画个圈。有的顾客较真,指着黑板问:“你这圈儿是几块?”我弹弹烟灰:“要么三块五,要么四块,您看天儿给吧。”反正都是老脸,糊弄不了谁。倒是每次找零,我都习惯在玻璃柜上撴一撴硬币,听响儿在胡同里闷闷地弹一下,像一种礼节。
后来通虹路拓宽,胡同拆了大半。老周的摊子收了,桂芳的理发店搬去了街面,我也在市场边上租了新铺面。新地方亮堂,风一吹,门帘哗啦响,可总觉得身后缺了一道墙。以前那堵灰墙虽闷,可好人的啜泣、坏人的道歉、孩子的作业本、半夜的哭声,它都替人心碎着。现在我守着一排排货架,偶尔有人问路:“老板娘,通虹路那个小胡同还在吗?”我只说,往西走,那棵大槐树底下,还剩三堵断墙,半截老门槛,前年在墙缝里捡到一枚五角硬币,93年的,蚀得发绿。
老姐姐,你要的“老肥皂”还真没找到正宗的,倒是找到一卷我们当年记账用的黄麻纸,压得平平整整,附在信里头。落笔天已擦黑,胡同外头那棵槐树上挂了个新鸟窝,正在风里摇。今年雨水勤,不知那窝稳不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