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陵歪按摩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巷手艺人的指上春秋
退休后第三年,我开始做一件事:把十陵镇的老巷子挨条走一遍。不为别的,就想记下那些还在开门的小店。今天走到槐树街,看见三家门脸不大、招牌却挂了二十来年的按摩店,本地人都管这叫十陵歪按摩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歪,是方言里“偏门”的意思,门面偏,手艺却不偏。
第一家店在槐树街尾巴上,门牌是73号。门框上钉着块铁皮,白漆底子,红漆写了“陈氏推拿”四个字,漆皮裂成蛛网纹,底下的铁锈从裂缝里渗出来。老板姓陈,今年六十二,比我小两岁。他十七岁跟师傅学手艺,先在镇卫生院的理疗室干了二十年,后来卫生院拆迁,他就租下这间铺面,一干又是二十二年。
屋里四张床,床单是蓝白条纹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墙上挂着一本挂历,还停在一九九八年六月,那月他刚开业。他说挂历是师傅送的,师傅去世那年他换上去的,后来再没换过。床底下塞着几卷旧报纸,我抽出来一张,是2003年的《成都晚报》,头版是沙河整治的新闻,背面印着“非典”防护常识。
“你这报纸还留着?”我问。
“留着。那阵子天天给手消毒,酒精擦得手指头脱皮。报纸是包酒精瓶用的。”他边说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玻璃瓶,瓶身缠着橡皮膏,标签早磨没了,只看得见“75%”几个字。
“手艺人靠手吃饭,手坏了,饭就断了。”他伸出右手,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疤,“这是早年给一个腰肌劳损的师傅按腰,他疼得猛一翻身,我手没来得及收,被床铁框刮的。”他笑了笑,把疤亮给我看,“不值一提。”
他给我演示了几招:推、拿、按、摩、揉、捏、点、拍,八个字,他说这是基本功。我趴在床上试了二十分钟,肩颈的酸胀确实松了些。他干活时不说话,呼吸匀净,只偶尔问一句“这疼不疼”“这麻不麻”。指腹上的茧子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出来,像是老树皮包着铁。
第二家在镇电影院对面,门牌是电影院街12号。这家连招牌都没有,只在卷帘门上方用白漆喷了“按摩”两个大字,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旁边一扇小门。门是木的,漆成绿色,门轴缺油,推开时吱呀一声,像是老屋在咳嗽。
里面更窄,只有两张床,一张躺椅。老板姓刘,女,五十七岁,以前是镇毛巾厂的工人,下岗后学了这门手艺。她的手法跟老陈不一样,偏重指压,用拇指指腹沿着脊柱两侧一寸一寸往下按,边按边问:“这里有没有痛点?平时弯腰会不会扯着疼?”
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穴位图”,看笔迹是手绘的,标注了风池、肩井、肾俞、委中这些名字。粉笔灰落在线槽里,颜色淡了,她又描一遍。她说这块黑板是儿子上小学时用剩的,儿子今年三十一,在重庆上班,一年回来两次。
“这行好做吗?”我坐在躺椅上问。
“混口饭吃。”她蹲在地上,从一个铁皮箱里拿出一瓶红花油,倒了些在手心搓热,“毛巾厂倒闭那年,我四十一岁,啥也不会。后来去残联办的培训班学了三个月,拿了证,就开了这家店。当时镇上按摩店少,客人多是街坊,一个传一个,就做下来了。”
她店里有个规矩:每天上午十点前,给七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免费按十五分钟。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老厂长前年瘫痪在床,她去看过几次,帮不上大忙,就给老厂长按按腿脚。后来老厂长走了,她就立了这个规矩,算是记着厂里那些老同事。
第三家在菜市场后面,最不好找。从菜市场东门进去,穿过一排卖调料的摊位,看见一堵灰墙上用红漆写着“往里50米”,顺着箭头拐两个弯,才看见一扇铁门。铁门半开着,门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烧红的铁丝烫出两个字:正骨。
这家店没有名字,客人叫它“歪师傅那家”。老板姓周,六十八岁,年轻时在煤建公司下井,后来腰椎受伤,调去后勤。他自学了正骨和按摩,花了八年,考了证,五十五岁开这家店,至今十三年。
店里有一张老式木床,床头绑着两根尼龙绳,绳端系着拳头大的木球。他让我躺下,用手肘顶住我腰椎两侧,慢慢加力,然后让我咳嗽,咳到第三声时,他猛地一压一扳,我听见腰间“咔”一声响,像老门轴转动。
“好了。起来活动一下。”他说。
我站起来,弯腰试了试,确实轻快了。他递给我一杯热茶,杯子是搪瓷的,底部印着“煤建公司先进生产奖”,红字掉了一半。我问他这手艺哪学的,他说跟一个退休的军医学的,那人住在隔壁县,他骑自行车去过十几次,每次带两包烟一袋水果,学了三年。
“现在年轻人干这行的不多了,嫌累,嫌挣钱慢。”他坐在木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的书,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封面上的字模糊了,只看得见“实用推拿学”几个字。他说这本书是师傅留下的,版权页写着1984年印刷,定价一块二。
我在三家店各做了两次,前后花了半个月。每次去,都看见他们早上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中午就在店里吃个盒饭。客人不多也不少,有时排队,有时空着。他们都不急,也没人宣传,广告就是邻居的口头话。
有一天下午,我在老周店里坐了一个小时,进来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搬着一箱橘子,说是从老家带来的,硬塞给老周一袋。男人走后,老周把橘子摆到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摆了六七个橘子,有的皮都皱了。“都是老客人送的,吃不完,坏了可惜。”他拿起一个皱皮的,剥开吃了,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滴。
我问他:“你打算干到什么时候?”
他嚼着橘子,说话含混:“干到胳膊抬不起来那天。哪天抬不起来了,就把这门手艺传给隔壁县那个军医的孙子,他去年也学了。”
我离开时,暮色正从菜市场房顶漫过来。他站在铁门口,手里还攥着半个橘子,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那堵写“往里50米”的灰墙上。橘皮落在脚边,他弯腰捡起来,丢进门口一个旧铁皮桶里。桶里已经装了不少橘皮,晒得半干,散发着淡淡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