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媒体采访,作者: ,:

芜湖站衔女为啥叫衔女|一个老站台口耳相传的称呼

去年秋天我在镜湖边碰见老李头,他正踮着脚看别人钓鱼。我喊他:“老李,你记不记得当年芜湖站那帮衔女?”他回头斜我一眼,手里的烟灰弹进湖里:“咋能不记得,我家二丫头就在那儿丢过两回鞋。”

“那你说说,为啥叫她们衔女?”我把马扎往他身边一放。

老李头把烟屁股按灭在石阶上:“你这话问得怪。衔女就是衔女呗——站台上嘴不闲,耳朵也尖,火车还没进站,广播里那个‘旅客同志们’的调子刚起,她们就接上了:‘桐城的两块钱一位,坐满就走!’”他学得极像,尾音往上挑,跟当年售票处喇叭里的女声一模一样。

最初是“衔”在嘴边的营生

八几年那会儿,芜湖站还在老址,铁栅栏外面一圈卖茶叶蛋和五香豆的架子车。女人们挎着军绿色帆布包,包口露出几张揉皱的纸卡片,上面写着县名和价码。她们不吆喝,就是站在出站口两边的柱子底下,嘴唇微微翕动,旅客一靠近,话就粘上来:“南陵的有没有?南陵差一位,上车就走。”

这位“差一位”就是关键。她们不像拉客的伸手拽人,而是用嘴唇轻轻衔住一个地名,就像麻雀衔草籽,一会儿叼进嘴里,一会儿又吐出来。老站台的水泥地上常年溽着水渍,冬天漏风,夏天闷热,这群女人一站就是十几个钟头。我教书那会儿午休经过,常看见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胖女人,嘴唇干得翻白皮,舌头一舔,又能接上下一句话:“芜湖县的,贵池的?都到中巴站,巷子口左拐。”

别人是嘴里含糖,她们是嘴里含活儿。地名在舌头上滚一百遍就成了家常便饭,哪个镇哪个乡的方言口音怎么拐弯,她们摸得比指头纹还清楚。老李头说碰上不通情理的旅客嫌烦,她们也不恼,嘴一抿,换句话继续:“不坐不要紧,饿了吧?出站右拐第一家的包子比站前广场香。”

手上的活计撑起一大家子

家里婆娘干这个,没几个男人愿意细说。那时候月工资也就百八十块,站里的公家客站一顿客饭就要五六块。可衔女们腿脚不停,手里还织着毛线——这是最难得的功夫。等客的空档里,两根竹签子上下翻飞,三股的腈纶线不一会儿就蹦出一截袜子筒;听见轮船码头的汽笛声,又赶紧收针,抬眼迎上一拨下车的人堆。

1998年我家隔壁乔嫂,脚边立着一担筐,一边装着凉茶壶,一边放着未打完的毛衣。她婆婆瘫床五年,药钱比毛线钱金贵,老乔在码头看泵一个月拿45块。她站在站口那块“旅客问事处”牌子下边,掰着指头跟我念叨:“混一顿算一顿,冬至左近能接上去无为的三趟车——其中清早六点半那趟最肥,合肥转车的带着三大袋子麻油馓子,下车就馋咸的。”

有一回县公安局抓拉客的,把几条巷道口堵住。乔嫂不慌不忙掀开茶水桶的空滚边,把纸卡片塞进去,嘴上挂着笑:“警察同志,我这是老实摆茶摊,你尝尝,三块钱一碗不收兑水钱。”警察站在那儿看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头发,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们“衔”的是多半年月的算盘珠子

你问现在咋听不到这词儿了?后来高铁站搬到东头,自动闸机一响,跟老庙里的铁皮喇叭声完全两回事。那些塑料卡片、纸壳牌牌、候车棚下头的水泥礅和嵌进阴影里的独凳,全收了编。其实叫她们衔女还有一个由头——她们算账不用算盘,用牙。十几年前,几个年轻人揶揄她们只会抠泥巴收费,胖婶当台表演了一出:三十八块的车资给五十要找十二,外加捎份两块五的咸茶叶蛋,她嘴皮子一碰,连税尖带回车还没坐稳当:“菜市场茄子今儿卖五毛八,毛豆两斤三毛钱,给你寻了个梳子胶圈的粗账——总共找四百五十二元三角。”那个年轻人扁扁嘴说不出话了。

路一截截修,话一遍遍说。她们真正“衔”住的是一个车站的呼吸节奏和南来北往的脉头。

站台时期统称标志物
绿皮车厢年代站口衔女军绿帆布包、搪瓷茶缸、自制报纸菜单
中巴客运时期班线揽头(内部还叫衔女)翻牌票价板、计价塑料卡

坐吃山空那句话不合适

前两年我上赭山公园晨练,碰见乔嫂拉着一辆四轮小拖车,车里装着保温棉,瓶瓶罐罐都套着家织毛线套子——“古早牌豆浆,自家黄豆泡一晚现磨,一块钱一杯。”我说你当年那套管嘴绝活可不兴贬,她哈哈大笑:“那时候是衔女,如今是豆浆婆婆,就那点站得久的腿活不值当传。”正赶上一个贪嘴的娃娃手伸进拖车兜,她蹲下用嘴吹了吹杯口边沿的沫子,满当当的手指一并,愣是给挤出一句:“孩儿慢喝,喷了裤脚可找婆子没处缝。”

西晒越来越黄,远处工地的塔吊影子一步一步挪过老候车楼半截断墙。乔嫂归整完空杯子,拿粗布盖严沿口。我问她:“你跟人说过‘衔女’得名的实淘来由没有?”她拖起小车背过身去,留着塑料盖在风里轻轻拍了两下,像站台上的横幅被吹叠又展开。当年那个滚弯的铁皮信报箱子还锲在墙角,口子里面塞着一张半新不旧的柏油彩印纸,有人用黄笔写着汉字,一笔一划,横竖还趄着头,往下底的字却被雨水洇落了。

刚要走,她转回来嘟囔一句:“那年一个老妈妈把订婚的一对银镯落车上了,舍不得车费,我掌着话盒找讲车的人要了一挂临时调度,替她蒙开了那截道……”野鹦鸢尾巴一扇,对面新楼的瓷砖反射出一片忽促的亮光,我再抬眼,那篮子里的豆浆杯子静静摞着,像当年站角叠好的空笼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