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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岛站街|老轮渡码头外的烟火人间

“你往那边看,那个铁皮棚子底下,卖烤地瓜的老赵,以前就在站街口修了十年鞋。”老周把啤酒瓶往石阶上一磕,指了指前海沿的方向,“九几年的时候,这儿还不是广场,全是拉脚的三轮车和摆摊的。

我问他站街具体是哪一段。他说就现在那个公交枢纽站往南,过了红绿灯那条岔路,当年路两边全是小旅馆,二楼窗户上挂着‘住宿’俩字的灯箱,一晚上十五块,带风扇的,没电视。

那是1997年秋天的事。我跟着老周去黄岛港卸货,船靠岸时天刚擦黑。从码头出来,沿着那截乱糟糟的站街走,路面是碎石子混着沥青补丁,雨水把泥浆冲成一条条黑道子。左边三间门面房,卖五金和劳保手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灯泡吊在门框上。

站街的早晨和傍晚是两种脾气

早上五点,环卫工的竹扫帚就响了。站街两旁的小饭铺支起油锅,炸油条的烟气顺着电线杆往上爬。骑摩托车的邮递员按着喇叭从人堆里穿过去,后座上绑着两捆报纸。老赵说那时候他最忙,摆在修鞋摊旁边的铁皮箱子里始终搁着一碗茶水,谁路过都能喝一口,不要钱。

傍晚就换了光景。下工的工人从港口涌出来,蓝工装背面全是汗碱。有人蹲在路牙子上数毛票,有人凑到公用电话亭那儿排队。电话亭的玻璃门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硬纸板,写着“往外打一毛,接电话五毛”。

“站街的名字听着冲,其实老百姓就是图个顺口。原来这儿是通老码头的站口,街面窄,车多人杂,谁管它正经叫啥‘黄山路北段’?喊惯了,就是站街。”

老周领我拐进一条小巷,巷口竖着一根水泥电线杆,杆子下头堆着两摞红砖。他说这就是当年等活儿的零工集散地。墙皮上贴过招工启事,也贴过寻物启事,风吹日晒,白纸变黄,边缘卷起来,跟墙皮剥落成一个颜色。

站街的店铺与摊点,全是实打实的日子

我数了数记忆里那些门脸,大致分几类。铁皮焊的“便民小卖部”最显眼,门口挂一串塑料拖鞋,风一吹哗啦啦响。卖折价的早餐车是三轮板车改造的,玻璃罩子底下摆着茶叶蛋和豆浆,价钱用粉笔写在纸壳上。还有一家种子店,玻璃柜台里分格放着玉米种、白菜种,营业员戴着一副老花镜,用牛皮纸袋一勺一勺地装。

老周指着路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说,树底下原来有个修自行车的哑巴,手艺好,链条断了接得比原厂的还牢。他不说话,光是指指车、拍拍地,再竖一根大拇指。大家就把车子往那儿一搁,说好下午来骑,从没出过岔子。

物件那个年代的模样
站街路牌白底蓝字漆皮剥落,苏50路过的风一刮就晃悠
煤气罐爆米花机黑葫芦形转炉,手柄上缠着红布条
公用电话亭铁锈沿底边爬出花纹,听筒线用铁丝缠过

那时候站街上的声音,跟现在完全不一样。除了发动机和喇叭,最常听到的是箩筐落地声、铁皮盖子掀开声、油条入锅的“刺啦”声,还有人力三轮车刹车时橡胶轮胎蹭着湿路面的吱嘎声。某个傍晚,东边天上的云烧成紫红色,路灯还没亮,店铺里的荧光棒先从门缝里挤出光,一根一根的。

后来的站街,换了衣裳

2003年拓宽马路,两边的梧桐树砍了,换成柿子树苗。小旅馆的灯箱一块块摘下来,有的搬到更远的街面,有的彻底歇业。修鞋摊老赵的儿子接了班,不再修鞋,搞起电动车补胎。公用电话亭拆掉,原地摆了两个分类垃圾桶,绿皮和灰皮,干干净净戳在站街口。

老周去年回来过一次,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发了半天呆。哑巴早不在了,树也半枯,但新发的那枝丫还行。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说回去给人家看,也不知道给谁看。我说挺好的,起码站街的路面硬化了,下雨天不再一身泥。他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新开的那家粥店,招牌上写了个“鲜”字,旁边还画了两个碗。

我们没进去,就坐在马路对面的长治石阶上,看粥店的玻璃门推来推开。一个小姑娘拎着保温桶出来,往东边的工地方向走。书包侧兜里插着一瓶水,走路时塑料瓶磕着拉链,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