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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冮公园鸡街在哪里|问路三十次后写下的寻街笔记

前几日有读者在后台问,锦冮公园鸡街在哪里。我答不上来,在地图上搜了三个晚上,搜出来的全是物流园和建材市场。索性穿上旧运动鞋,把笔记本塞进帆布袋,亲自走一趟。

从锦冮公园正门往东,沿河堤走四百米,有一座铁皮焊的便民桥。桥面铺的钢板被三轮车压得翘起边角,踩上去哐当响。桥头修鞋摊的师傅正用锥子扎鞋底,我蹲下来问他:“鸡街怎么走?”他抬头,油渍斑斑的围裙上别着半截粉笔:“哪个鸡街?”

这一问,倒让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两年城市改造,老街巷坊的旧名字渐渐糊进墙皮里,连本地人都要慎重蹙眉。

“你问的是长年卖活禽那条?还是早市边上那排鸽子笼?”师傅拿了块碎布擦手,“模样长得像的,有两处。”他说着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

我按他指的踩进桥下斜坡。土路足有三十来米,去年才铺的简易砖,上头还拴着几条晒绳。两米来宽的巷口,右边墙根摞三层红点竹篓,左边是糖果厂旧仓库的山墙,留有残漆,刷着“勤俭节约”四个字。鸡街的入口就是这家仓库门洞口,不起眼,也不破败,居民进进出出走成比膝盖略微深的洼槽。

雨刚停,路面上盛着茶碗口大的浅水。过门洞,眼前横着一条街,长约二百步,步行也就是喝半壶水的工夫。

这条街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底逐渐成形。最开始是公园水产班的职工家属在自留地后头养几只芦花鸡、菜市场上卖不完拎回来的“淘水货”,渐渐地,早上有人出来摆竹筐,一刀剖鸡、连着血水当场递给骑车赶路的人。后来公园划给园林处管制,那个养殖口散了,街并没偃旗息鼓。

我边走边数,沿街固定支出来用卷帘门的铺子统共十四间。铁皮牌子用的是旧板模板烫字,“红玉禽业”之下拴一把山栗色的褪毛刷;“小周的塘点”玻璃柜里,码着昨天腌制的鹌鹑蛋。到了午间出日头,戴游泳镜卖开口藕的小妹会撑出蓝白条纹遮阳布。

没隔几米,便能撞见用螺纹钢筋焊成的高笼。矮的一层放压水机,二层的铁丝网眼小,铺的垫革剪得齐整——

有人从后撤来的半残面口袋换穿了厚布罩袍,还是那只灌过玉米的手掺个扇形的餍火帚,依次扫净笼地。这些个人目色深,说话是用蘸水的棉裤擦凳子上的泥。

走了半天的路,日头偏斜,街上的人少起来。我被一户楼影下的酱褐铁锅勾搭住脚步。一把活鸡用薄泔水料在地面追来追去,老板只拿一把褪了红漆的长铝瓢,蹲着揽满早上开的丹棱拉缸肠皮;待客人到了杠边,直接上手压肚,一剖——声干净利落,拔毛又在下房的木轴井把边过压痕。

我用笔哗啦啦记,他抬眼问是不是报社的。我说只是替朋友找地方。他从裤兜里掏出片皱巴巴的黄方块块,展开给我看:青靛小印花旧雇工卡,上边标的和眼前是一个字—鸡街—盖的是“锦江市中心集市协作小组”的方章,时间一九九四。

他就保留着这块卡,一来纪念这家从他舅舅的草鞋篮继承到现在的摊位;二是万一遇到我这样的活人张口便可以说。

聊了一会我转身再往里探:后段多接了九点钟的鸟市和人缝里染出尼龙线、订书针编的软篮夹板,街面有半人深的缸贩坛沿。像一排开口旧搪瓷杯,里头的熟蛋泡涨在皂石色的卤水底。

走出出口时再看一眼路牌辨认

许多东西同时夹在街道两侧住家的水泥门槛:凉粉推车,两头凹陷的单车皮兜藤货担,弹筒珠放养过星星的棋盘;湿泥上留有大脚棕叶碎着的踏痕印。某店的拐角柜条幅是去年一夏光看的,“活拿新鲜到四十下快口秤”,后面贴了防止大雨扫白的聚乙烯条。

有人坐门口的弹涂铁皮尺子上。外头的桥又倒了一车煤渣,牵钢三轮响着风雷掣电动机。

我原路返回,铁桥的钢板在十月的凉阳下垂下两块光。修鞋摊的三轮没走,这下站着一白胖的老大爷,他在问同我刚才完全一样热拙的口径:“老傅,鸡街在哪个方向?”

我稍停步,连他脚下的搪瓷盆放的是铝饭盒,上面扣着一只磨损到露出淡淡锈气的绿色羹勺。没等我搭话,他倒先往嘴角反上的帘子那边指着,方才那人刚才坐条凳的阴影处压了一个旧气球店标:卡通人脸额边的短管,图案褪成韭叶粗的方向箭头。

那一天转出来已是傍晚六点,锦冮的水声响在左岸。出口摊立的妇人正揉菜料馅的面圆筛里水红的丝网垫捆鸡毛信子封?不重要。我这代人总得用脚往哪个山脊尽头对准,街也有眉清目秀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