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璧山耍妹儿是皮鞋城还|一张旧鞋样引出的老街追问

上个月帮母亲清理衣柜,翻出一张泛黄的鞋样纸。纸对折两次,展开是右脚模子,边角用铅笔写着“璧山皮鞋厂,八七年春”。母亲说那几年她爱去璧山买鞋,坐两小时长途车,到站先吃一碗铺盖面,再去皮革一条街逛。我问她:“璧山耍妹儿是皮鞋城还什么?”她愣了一下,把鞋样按在膝盖上抚平:“耍妹儿是城外头黄葛树下那群做鞋的姑娘,皮鞋城是后来的事。”

一张纸引出的两个地名

那张鞋样让我想起1995年夏天。我在璧山中学念初二,班上男生流行骑单车去皮鞋城边上晃,说那里有“耍妹儿”。“耍妹儿”不是骂人的话,是本地学生对一群外来打工姑娘的统称。她们从周边的乡镇来,住在皮鞋城后街的出租屋里,白天在流水线上粘鞋底,晚上换上塑料凉鞋,在黄葛树底下的路灯旁吃冰粉。我们喊她们“耍妹儿”,因为她们常结伴逛街,在夜市挑发卡和橡皮筋,动作利落,笑声很大。

皮鞋城的位置在老城东门桥外,隔一条河。1990年代初,那一带还全是稻田,后来搭起一排铁皮棚子,挂出“璧山皮鞋城”的招牌。最初只有十几家作坊,每家门前摆一张长条桌,桌上堆着帮面、鞋楦、胶水和锤子。做鞋的师傅多是从温州和成都请来的,本地姑娘则干打磨、剪皮、缝线的活。每天下午四点半,下班铃一响,姑娘们端着搪瓷碗从棚子里涌出来,蹲在河沟边洗手,水面上飘着碎皮屑和线头。

“耍妹儿”这个叫法,其实带着点偏见。她们不是来玩的,是来挣钱的。我表姐1996年也去皮鞋城干过两年,她说流水线上一个熟练工一天能上一百双鞋底,手被缝纫机针扎破是常事。可城里人不这么看,总觉得她们年轻、爱打扮、下了班就去歌厅,所以叫她们“耍妹儿”。这个称呼里,一半是羡慕她们自由,一半是嫌她们吵。

皮鞋城里的姑娘们

我表姐在皮鞋城待了两年多,攒下三千块钱。她跟我说过一段话,我一直记得:

“皮鞋城里最亮的不是灯,是中午吃饭时大家一起照的小镜子。谁买了一支新口红,全车间都借来涂一遍。我们不是什么耍妹儿,我们是给皮鞋城缝日子的人。”

那段日子确实有实实在在的东西可看。表姐的床头贴着一张剪报,是1998年《璧山报》上的一则短讯,说皮鞋城年产量突破三百万双。她不认几个字,但她说“三百万”念起来像一大片豆子倒在地上。她隔壁床位的姑娘叫小燕,湖北来,专门缝鞋帮侧边的花线。小燕有一把银色小剪刀,用了三年,刃口磨得只剩半指宽,她每晚拿它修指甲,说是“给自己也剪个鞋样”。

我那时放学后偶尔去皮鞋城帮表姐送饭。穿过棚子之间窄巷,两侧堆满纸箱和皮料,脚底下踩的都是裁下来的边角料。空气中永远是胶水味混着烟味。姑娘们的工位上各放一个搪瓷缸,缸壁上贴着她们的姓名——有的写“小林”,有的写“娟娟”。问她们为什么叫“耍妹儿”,她们自己先笑:“要耍也是耍手中的刀和锥子,谁有空耍人。”

皮鞋城还在,耍妹儿走了

2003年之后,皮鞋城扩建过一回,铁皮棚子换成三层楼的厂房,门口立了块大理石牌子,叫“璧山皮鞋产业园区”。机器换了大半,手工的活少了,最吃香的变成操作电脑切割机的年轻人。那些老手艺人退休的退休,转行的转行。黄葛树还在,树下不再有姑娘蹲着吃冰粉,变成两个卖烤红薯的大爷轮班守摊。

去年春节回璧山,我特意去东门桥外走了走。老厂房墙上还钉着一块木板,上面用油漆写着“皮鞋城,狗不得入内”,字褪成灰白色。旁边的垃圾桶里扔着几双断底的旧皮鞋。我问一个路过的中年女人:“以前在这里做鞋的耍妹儿,现在去哪儿了?”她指着马路对面的一栋白楼:“都去做电商直播了,那里是新的直播基地,每天半夜还亮着灯,说在卖皮鞋,也卖别的。”

我走进那栋白楼的一楼大厅,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旧鞋样纸,和我妈衣柜里那张几乎一样。下面用便签纸补了三行字:

“第一双鞋底用牛皮纸糊的。
第二双鞋底用塑料板打的样。
第三双鞋底是昨天从直播间抢的,39码。”

旁边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笔迹是新写的,墨很浓:“那位找我修鞋的大姐,你说你女儿小时候在黄葛树下见过我。那双小皮鞋我按你给的尺寸重新做了,植鞣革的,底沿盘了两圈芝麻线。我挪到新区铺子了,招牌还叫老鞋匠店。你要是路过,进来坐,门口有口大铁锅,每天现炸酥肉。”

便利贴的边角被风掀起一半,露出底下半行铅笔字:“耍妹儿……还……”后头看不清了。我退出门的时候,街对面烤红薯的大爷冲我喊了一句:“姑娘,鞋样掉了!”我低头一看,是那张旧鞋样不知什么时候从我口袋里滑出来,落在台阶上,正好盖住地砖缝里一颗嵌着的鞋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