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按次收费还是时间|发廊价目表上的一笔混账账
“姐,你说这‘小姐’到底是按次收还是按钟算?”巷子口新来的实习生小彭蹲在马路牙子上,把手机屏幕怼到我眼前,上面是本地论坛一个被删了大半的帖子。
我还没接话,隔壁修车铺老周探过头:“按次?那是按摩店。按时间?那是足疗城。你要是问我,十年前东门那家‘阿芳发廊’,洗头十块,理发十五,连带吹干定型,整套下来不到四十分钟,她收你二十,你说这是按次还是按时间?”
小彭愣住。老周顺手拿烟盒在膝盖上磕了磕:“小同志,你问的这词儿,搁我们当年,指的不是同一个人。”
价钱单上的默认规则
2009年我在城南跑社区线,腊月里跟着工商和扫黄打非联合执法,抄过一家藏在二楼的美发店。老板娘姓刘,四十来岁,穿件褪色红羽绒服,坐在铁皮柜上翘着腿,手里盘着两把钥匙。柜台玻璃下压着一张塑封价目表——洗剪吹15元,单剪10元,干洗20元,最下面一行小字,“钟点服务另议”。
女警拿记录本问她:“你这‘另议’怎么个议法?”
刘老板头也不抬:“按次。不论分钟。”
旁边一个刚被带出来的年轻姑娘蹲在墙角捋头发,忽然开口:“放屁,前天晚上那个醉鬼磨了俩钟头,你就收了他八十,跟车站边旅馆单趟一样钱。”
刘老板把钥匙往桌上一摔:“急啥?他加钱要你呆到天亮了吗?睡觉按宿,不睡觉按场,这是行规。”
“那如果客人花了半个钟做完,还想再坐会儿聊天呢?”实习民警咬着笔头追问。
刘老板白了他一眼:“再加钟的钱呗。你以为时间不是钱?”
各算各的名目
这事我后来跑了三趟,勉强理出一本糊涂账。单指该城市的低端美发按摩行业,2005到2015年间,正经收费有四种盘法:
- 按次:从进门脱外套到吹干头发,服务内容固定,全程二十分钟上下,收一次性的钱,不论中间洗了几遍头、吹风机调了几档。
- 按钟:从58、68元的“舒压头疗”起步,每个钟四十五分钟整,超时加钱。技师盯表比厨师盯锅还严。
- 按项:剪发单收钱,洗头单收钱,按摩单收钱,叠加后打包打折。客人常晕在这,算完总额跟按钟计价差出整十块。
- 按夜:这个只有过了十一点才有人问。刘老板原话是“你当我家客厅是旅店前台呢?”——但暗地里确实有相熟客人约好整宿麻将陪打,茶水加瓜子另外结算。
小彭听到这儿,把烟掐了:“那回了、网络视频里‘主播主打十分钟速通’的,也是这么算?”
我摆摆手:“线上另有算法,充值办卡送X分钟,断连按顺序扣时长,那是后台数字,比这浑水还深。”
钱数对不上时人就开始较真
还真有为这个打架的。前年冬天我采访过城北十五医院急诊科一个老护士,她说夜里接常有醉汉顶着一头血来缝针,问怎么弄的,直喊“说好的按次,她洗着洗着非说我要求了加时”多收费一小时。”
老护士递棉签给我们看:“你看见没,这种人连伤口都意识不到——脑袋磕在发廊门框的铁条上。为了那五块钱还是二十块的事,能把对方推倒在地。”
实际上我们本地很多足浴城在价目表下面都用小字印着“本店收费为单位服务时限,计时不足按整次结算”。这行字就是用来堵嘴的。客人出门前脸要是拉老长,技师就说:师父您甭盯着次,看表。表都不兜底的话,那就只能抬头看墙上的营业执照编号。”
老周这时候把烟盒屁股拧进废机油桶里:“我媳妇以前在纺织厂,夜班女工做完活就爱去东边的洗澡堂躺两小时,那叫‘锁一台躺椅’,按小时收你茶水钱,躺得贼死也没人催。你瞅,哪个‘小姐’都能叫‘小姐’,可只有按钟算钱的才会跑来敲你棉袄兜里的石英表。”
小彭今天没带记者证,他也不查了,站起来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看向老周那修车铺墙角挂的一排旧邮箱——每个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绰号:“阿萍”“胖子老板娘”“一号椅子”。锈掉的铁皮边缘微微翘起,邮递员离职前最后一次闪亮投递已经过去七年。
远处那栋二层楼在暮色里亮起白炽光灯,新换了牌匾,两行LED字滚动循环滚动。老板娘站在门口拿拖把刷台阶,水泛黑泡淌到道沿下,脚跟那塑料袋里露着半卷蓝胶带缠着的新价目册。
小彭看着那沓还没拆封的塑料封面,问我:“她这个册子里头,到底先写哪一行?”
没等我开口,卷帘门呼啦往上一蹿,又一个穿大花裤衩的男人探出脑袋喊老板娘:“喂,‘陪谈一小时’和‘办事十五分钟’,怎么个算法,你倒是表个态。”
拖把水停了。她扭头扫了眼那人,脸上的笑影飘忽,手里攥着卷胶带半晌没找到那头:“进来填单儿呗——你写哪儿我落哪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