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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贤青村晚上有站大街的吗|老街上晚风里的闲人

“老板娘,你们青村晚上有站大街的吗?”一个穿冲锋衣的小伙子,八点半推门进来,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地图。

我把擦杯子的布往肩上一搭,笑他:“站大街的?你当是城隍庙看西洋镜啊?”他倒认真:“我导航看前面有条老街,黑黢黢的,连个路灯都没有,不敢往里走。”

“怕什么,青村又没老虎。”我给他倒了杯热茶,“你是说东街那边吧,老早是粮管所的仓库,后来空置了,晚上是没什么人。但要说站大街的……”我顿了顿,“有,一到夏天晚上七八点,街沿上全是我们这种开店的和住隔壁的老头老太。”

老街的夜是从“倒马桶”之后开始的

青村这条路,白天是菜市场和杂货铺的天下,傍晚五点半一过,卷帘门哗啦啦放下来,菜叶子扫到阴沟里,那股子鱼腥混着煤饼灰的味道才算散干净。真正的“站大街”,得等各家吃完饭、洗好碗,大约是夜里六点半到九点半这段。

新华皮鞋店的张老板,六十多岁,每天雷打不动,搬一张竹椅坐到他店门口,脚边放一个搪瓷杯,茶叶泡得发黑,也不喝,就看着对面新开的奶茶店。

“那小姑娘一天能卖一百多杯,顶我修十双鞋。”

“你也去进点奶茶机呀。”隔壁卖喜糖的老李接话,“你那双老花镜,还能分得清珍珠和西米?别到时候把鞋油打进去当糖浆。”

这话一落地,站大街的五六个人全笑了,连路过的一只黄狗都停下看了看他们。笑声还没停,街那头蹬三轮车收纸板的老王头就来了,车斗里堆得山高,路过谁家门口谁就往他车上扔两个饮料瓶。他不道谢,也不停,就是慢悠悠骑过去,留一句:“今晚月亮蛮圆的。”

站大街的“规矩”和“门道”

在青村站大街,不是愣站着。有讲究——你得有个位子。银行ATM机台阶拐角是黄金地段,遮风又挡雨,但那边归棋摊的老徐头;两棵梧桐树中间的水泥墩是下棋区,棋盘就画在水泥地上,棋子是瓶盖和螺丝帽;老裁缝铺门口那块空地,是只站不坐的闲人,隔三差五说要去上海打工,说了四年也没走。

这个月站大街的人明显多了几个新面孔。都是城里跑来做乡村市集的,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拍立得,对着老墙一顿拍。他们站大街,是看来看去;我们站大街,是看来看去的人。

有个戴渔夫帽的年轻人,连着三晚上站我店门口的画架边,终于开口问我:“老板娘,你们这边晚上有没有那种……就是……站在街上唠嗑的,我能录一段吗?”我说你不是天天在录吗?他说他想拍那种“原生态的对话氛围”。

正好老李在边上,张嘴就来:“小姑娘,你要拍氛围,你站这儿可不行,你得去南街的馄饨摊,那边晚上十点后才有真东西。”他压低声音,“那边有个修钟表的,喝了酒就给人讲他当年在新疆兵团的事,讲一句哭一句。”

“哦?”渔夫帽眼睛亮,转头就要走。老李拉住他:“急什么,他今天去奉贤县城配钟摆零件了,明天才回来。你明天来,我带你去,你买碗四块钱的小馄饨,听他讲两块五的,还省一块五。”

站大街的人又笑了。笑久了就安静下来,各自换了个姿势继续站着。有些人腿上搭着外套,有的拎个保温瓶,还有的直接把店里的马扎拿出来坐。风吹过街边的冬青树,发出沙沙的声音,和一公里外南桥镇上的广场舞音乐不一样——这里的节奏慢得不像这个年代的。

散场前的一根烟

九点半一过,街灯还是那几盏老的——水泥杆子顶着圆球灯罩,灯泡瓦数不大,照得人脸色黄黄的。张老板开始收竹椅,老徐头把瓶盖棋子装进塑料袋,预备第二天再下。老王的狗已经趴在车斗里睡着了,他把车龙头一掉,慢悠悠消失在黑黢黢的粮库拐角。

我正要关门落锁,看见刚才那个渔夫帽年轻人还在街对面站着,这次没拿相机,口袋里露出半包烟。他朝我这边喊了一声:“老板娘,你们这晚上站大街,到底是在干嘛啊?”

我手里的钥匙悬在锁孔上,愣了一下才说:“等风凉。”他就笑了,“明天馄饨摊那个修手表的,还在的吧?”

“在。”我说,“他钟摆修好了,又该找人听他讲新疆了。”钥匙转了一整圈,锁舌咔哒一声弹出,街对面的梧桐树上有片叶子掉下来,正好落在他那半包烟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