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洗鸳鸯浴最出名的三个地方|澡堂子里的旧时烟火气
我在文庙旧货市场收过一本灰布面儿的日记本,扉页夹着半张黄脆的澡票。票面印着“南通浴池·双人汤”,底下是蓝色圆珠笔写的日期:1994年11月6日。卖票的老头说,这册子是从城南某拆迁院子里收来的,原主人姓周,年轻时在港务局跑船。我捏着那半张澡票,忽然想为这座城市的公共浴池写点什么。南通人嘴里的“洗鸳鸯浴”,说穿了不过是夫妻或小情侣寻个暖和地方泡澡解乏——正经的搓背、泡汤、喝茶,从不是什么不上台面的事。
南通人洗热水澡的老传统,能追到民国。濠河边上的旧澡堂子,冬天烧的是老虎灶,烟囱里冒着青灰的烟。售票窗口挂个小黑板,粉笔字写着“男汤八点开,女汤两点起”,也有少数浴池设了独立双人池——那地方不叫雅座,叫“私汤”。到了九十年代,厂办浴室慢慢包不下去,私营浴池遍地开花。南通洗鸳鸯浴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城南人心里都有本账。
一、西公园浴室——濠河边的老字号,双人池最紧俏
西公园浴室在环城西路靠近濠河那段,房子是红砖水泥的,门脸不大,里头又深又亮。进了门是先买票,竹筹子或者纸票,热水池子分大池和双人池。双人池在走廊尽头,贴着白瓷砖,一人宽的小池子,水是循环烧的,热得烫脚。老周在日记里写:“买了两张双人池的票,每张四块五。她嫌水太烫,拿木拖鞋舀水兑。溅得地上都是。
那时西公园浴室最出名的是清早头汤。伙计凌晨四点起来烧水,燃料是煤块,两天一次清炉底的火灰。双人池一天最多轮十二拨,赶上周末得在长条凳上排队。前台调水的老孙头手里攥个铜哨子,谁超了四十分钟就隔门喊一嗓子,不带客气的。老周记过一回:“听见隔壁池子喊‘好了一年’,我跟她笑了好久。”实际上那是南方人冲淋完说“好嘞”的尾音,隔着薄墙板传岔了。
这家浴室后来在2011年歇业,墙面拆了半截。门房边还钉着块搪瓷牌子,蓝底白字写着“卫生合格单位”。老周还写过:“她坐在凳子上剥橘子吃,泡得脸红扑扑的,说总算有工夫像别人那样过日子。”就这一句,比什么宣传册都真。
二、濠河浴场——二层的瓷砖池子,带个小茶座
濠河浴场开在人民中路一侧的弄堂里,跟西公园浴室隔着一站公交路。这家是九十年代初翻新的,二层楼。楼下是大池和淋浴,楼上全是双人池,六个隔间,门上钉着毛玻璃,看不清里面。钥匙是铁皮的,拴着红牌儿,柜号用白漆描。它最出名的是“泡完可喝茶”——每个隔间带一张小木头桌,两杯绿茶,一碟五香豆。
门票价稍微贵些。双人池一套两块六毛,茶叶另收五毛一壶。老周年岁大了以后,难得跟老婆去一回,在日记里写:“水是不错的,含一股子锅锈味。她说不碍事,洗完再走二里地吃烧饼。”那会儿楼下有穿白围裙的跑堂,吆喝着“楼上两位,茶水跟上”,声音从楼梯口铺下来。
跟西公园浴室不一样的是,濠河浴场更讲究干净。每个隔间都放一把塑料梳子,挂在镜沿底下。也有人专门不是为了泡澡,就在茶座上聊天,聊到水凉了再去续。濠河浴场撑到了2016年,最后关门是因为管道老化,热水供应不上。那年冬天,门口贴了张红纸:“房屋另租,多年承蒙光顾。”
老周在这页里粗粗写了几句:“以后大概没有地方能一块儿洗那个热水澡了——她嫌我倒水倒得太满。”
三、唐闸工人浴池——厂区边的私家池,票价最便宜
唐闸离城里十余里地,是老工业区。工人浴池在国营棉纺厂后门边上,主要供厂里职工,外面人也能进,只是票价贵两毛。它用热水是回收的蒸汽冷凝水,温度稳,水量足。大家说起“唐闸浴池”都说它便宜:一张大池票一块一,双人池两块三。因为维护成本低,一直是周边居民冬天必去的地方。
这里的双人池只有三间,砖砌的,比一般隔间小,转身都费劲。但好在那水是真的清——每次放完就会重新注满,棉纺厂的师傅定期用大刷子刷池壁,连缝里的肥皂垢都铲干净。周日中午人多,工人师傅下了夜班,就带着老婆或女朋友来,买两碗馄饨,泡完就在更衣室的搪瓷缸里晾凉了吃。老周没去过唐闸,他在日记里只记过一句听闻:“别人说那边洗鸳鸯浴不用敲门,叫一声就给你开。”
这句话我倒想起一个细节:2013年冬天我骑车去唐闸拍老厂房,路过浴池门口,一位穿蓝色棉袄的阿姨正站在台阶上晒毛巾,旁边牌子上写着“女池周一全天关闭”。走远些,看见屋后再往南,蒸汽从排气扇里一团一团滚出来,白茫茫的,像是在吐一整屋的人间气。浴池在2018年彻底停了转。门锁锈死在铁环上,屋檐落下来的瓦片堆在疏通口。
那些写在票据边角上的约定
把三处地方摆在一块儿看,各有各的脾性。西公园是老派守时,按点放汤,不讲情面;濠河浴场愿意花力气做茶水和小食,把洗澡变成一段可以慢下来的事;唐闸工人浴池就像厂房里传出来的机器声,发烫、踏实、没太多花头。
| 名目 | 位置属性 | 双人池风格 | 如今状态 |
| 西公园浴室 | 老城西南、近濠河 | 窄白瓷砖、循环热水、守时 | 歇业,墙面残留 |
| 濠河浴场 | 市中心弄堂 | 毛玻璃隔间带茶座 | 转租,管道废弃 |
| 唐闸工人浴池 | 唐闸老工业区 | 砖砌隔间、水清价低 | 关门,蒸汽管道埋在地坪下 |
老周那本日记到我手上之后,我一直没找到后文。他写跟妻子去洗澡的日子集中在1994年到1996年,一共七回。之后再没记录过浴池。最后一页画着个箭头,批注写:“濠河那家换新锁了,带去的钥匙插不进去了。”
近日我又路过濠河浴场的旧址,二楼阳台外晾着两排深灰色被单,风一直往北吹。楼下门口的台阶缺了一角,砖缝里嵌着枚褪色的蓝色塑料牌,数字大致还能辨出是“⑭”。我蹲下来拍了一会儿照,没捡。想要是口袋里有那半张旧澡票,倒是可以对一对编号,但那张黄纸一直夹在日记本里,日记本压在我书桌抽屉最底下。总归还是有下次的。也许哪天我路过西公园那儿,看见谁家窗台上晒着个旧木拖鞋,会再去翻一翻。不知道那本日记后面还夹着什么票据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