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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小巷子里还有吗|年前最后一趟寻访碎记

腊月廿七下午,我骑电动车拐进薛家巷。巷口卖炒货的老周正往架子上挂塑料帘子,见我刹住车,他先开口:“又来寻老东西?”我点点头,他朝巷子深处努努嘴:“铁皮门那家,下午才开。”我得赶在年前把这个问题搞清楚:薛家小巷子里还有吗——那些早年间家家户户离不了的手工家什,还有人在做吗?

薛家巷是一条S形的窄巷,最宽处不过三米,两边是八九十年代盖的五六层居民楼。一楼多半改成了铺面,卖五金、修电动车、裁缝店,招牌上的电话号码还都是七位数。地上的水泥砖有不少裂缝,裂缝里长着干枯的蕨草。我推着车走,车筐里放着一把折了腿的竹椅,这椅子是我母亲陪嫁时打的,箴条断了两根,一直没找到人修。

铁皮门后面的灯

铁皮门在巷子中段,门是灰色的,右下角被撞凹了一块。门没有上锁,虚掩着,留出两指宽的缝。我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咿——”,像是不太情愿被打扰。

里面是个十几平方米的屋子,墙面刷了半截绿漆,上头露着原先的白灰。靠墙一架木台子,台面上摊着一把拆开的藤椅,藤条泡在边上的塑料盆里。六十来岁的钱师傅正用一把窄凿子把新藤条嵌进扶手弯处,他眼镜滑到鼻梁中部,也不抬手扶,就那么隔着镜框上方看我。

“坐。椅子放那儿就行。”他拿下巴指了指地面,“竹椅好修,但你这不是竹的,是水曲柳的木框子,我先把藤面拆了。”

水曲柳三个字让我愣了愣。这把椅子在家里三十年,我一直听母亲叫它“竹椅子”,从未细看过木头。钱师傅用指甲在椅腿处划了一道,露出浅棕色的木纹,和竹子的光滑木质确实不一样。

他修椅子用的是老法子。箴条不用胶,先在木框上打洞,一长一短两条藤皮交错着穿过去,起头的两圈用木楔子压死。说话时他手上的动作没停过,藤皮在孔眼间穿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屋子里只开了一盏白炽灯,灯泡上蒙着灰,光线落在他手背上,能看到虎口位置磨出一片锃亮的厚茧,颜色深得像茶渍。

我问他,现在还有人像你这样修东西吗?他停下手,把凿子搁在台子上,拧了拧脖子。

“整个薛家巷,以前做这行的有五家。你是问现在——现在连我自己也在琢磨,明年还开不开得下去。”

墙上挂着的旧手艺

钱师傅指给我看南面墙上挂着的几样东西。两把黄杨木梳,齿密的一把只剩下大半排;一只铜质的顶针箍,表面有被针扎出的小凹点;还有一条绑着红绳的鸡毛掸子,毛已经掉了一大半。

“去年有个剧组来借过,后来也没还。你问薛家小巷子里还有吗——往巷子尾巴走几十步,原来有个磨剪子磨刀的汉子,姓蒋,戴个鸭舌帽,每周二来。今年秋天之后就再没见过他。”

钱师傅说蒋老汉靠墙支一个双联磨石架,一块粗石一块细石,一天磨二十来把,每把收五块钱。磨刀时往石面上淋水,水顺着刀刃流下来,在墙根汇成一道灰黑色的印子,像一条细细的蛇。

我突然记起2019年夏天在巷口见过那顶鸭舌帽,帽檐磨得发白,人蹲在路边看手机,手边搁着一个铁皮桶,桶里插着七八把菜刀和两把剪刀。那是我最后一次在薛家小巷子里看到他的手艺摊。

钱师傅又说,巷子里原来还有一户补搪瓷盆的,不干了;修伞的老孙搬到城南去了,上个月在市场看过他,做的是顺风修车兼回收旧家电;还有一家配钥匙的,还在开,配方钥匙用电脑机器,精度高,人只在旁边按几个键。他说着说着,手里的藤皮没接上,断了一截,他重新截了一段,开始缠接头的部分。

修补这回事

木台子另一头堆着一摞物件,都贴着黄色小标签,写着客户姓名和取件日期。

  • 去年十一月的:一把雨伞的骨架,中棒裂了,等料
  • 去年十二月的:一个樟木箱子的合页铰链,配不上老尺寸,搁着的
  • 今年一月初的:一条皮沙发被猫抓破的扶手,谈好价格又没送来的

我指了指最后一条。钱师傅说:“那人说修一下要二百四,觉得不如买个新的,就没下文了。”他说话时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在陈述状况。

钱师傅的手艺是跟他父亲学的,父亲1980年从竹器社退休,回到薛家巷在家里做活,他跟着看,看了两年才让他偶尔动刀。1990年代巷子里的活最多,光是建房子的竹跳板要扎要铺,就够忙一整个夏天。后来预制板代替了竹木脚手架,活一下少了大半。2003年左右他辞了工厂的工作回巷子接手艺活,一直干到今年。薛家小巷子里还有吗——有,但只剩他这么一个人,在几平方米的屋子里,坚持着修补和接续。

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压过风响。钱师傅抬眼看了一下,又低头继续。他把椅子的四根腿校平,抽出一根木条靠在墙上比画了一下,用刨子轻轻刮了两下,刮下来的木屑卷成薄薄的卷,带着一点水曲柳特有的巧克力香气。这个气味我记忆里有——小学时外婆家也有一把这样的椅子,坐久了,木缝里总是飘着这股淡淡的酸甜味。

天色暗下来,门外落了雨,雨点打在铁皮门上方敞开的雨棚上,答答的响。

椅子的藤面编完了最后一行,钱师傅把椅身翻正,用湿布抹了一遍框条,又把手掌贴在藤面上来回按了几次试平整。他没有定价,只问:“你们家住几楼?三楼以下我就帮你送过去,太重,你一个人拎不上楼。”

我说不用送,我再骑电动車回去,藤面怕压,车筐搁不下,打算绑坐在后座。

他听了,帮我从墙边拿过一条旧毯子和几截塑料绳,毯子中央磨得透光了,边缘的包边还是完整的。三捆绳子,斜十字,他把椅子绕紧的时候,手指在打着结的空隙处放慢了一点,像是特意留出余地,让我回去剪绳子的时候不伤藤皮。

雨还没停,巷子里的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反射出一层泛光的影。骑车出巷口时,我从后视镜看到那扇铁皮门又合上了,缝隙处透出来一线暖黄的灯泡光,落在墙根那道磨刀水印上,在雨里慢慢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