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横栏附近哪里好玩|深巷蚝壳墙与百年木棉花
我把电动车停在六沙村旧渡口那棵歪脖子榕树下,车篮里装着半袋刚买的香蕉。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斜斜切过河涌,水面浮着碎金。这不是我第一次来横栏,但每次钻完那些老街旧巷,总要在渡口石阶上坐一坐,看对岸的蕉林被风吹出波浪。直到第三次来,我才摸清门道——横栏好玩的地方不在新修的商业街,而在镇区边缘那些连导航都标不出的村子里。
最初发现这片区域,纯属偶然。去年秋天,我从古镇骑车过横栏,想找条近路回小榄。拐进一条无名村道,两侧是两三层高的老平房,墙根长满蟛蜞菊。忽然看见一整面蚝壳墙,足有五六米宽,蚝壳层层叠叠,像无数只半合的眼睛。一位阿婆坐在墙下剥花生,我问这是哪年的房子,她抬头看我一眼,说:“我十八岁嫁过来就在了,今年七十五。”——那就是至少五十多年前的墙了。
六沙村:蚝壳墙、旧粮仓与榕树下的下棋人
六沙村靠近原横栏旧圩,保存着整片完整的旧民居群。除了那面大蚝壳墙,还有三处零星嵌着蚝壳的老墙,藏在窄巷深处。蚝壳墙的材料取自过去磨刀门水道盛产的蚝,砌墙时用石灰和糯米浆调缝,冬暖夏凉,结实得连枪子都难打穿。墙面上偶尔能抠下几片完好的蚝壳,边缘锋利,壳背留着海水的浅灰色纹路。
村中间的旧粮仓,红砖墙面,屋顶长了厚厚一层落地生根。仓门半掩,里面堆着废弃的农具和编织袋。仓外晒场上,一张石桌四周坐着四个下棋的阿叔,棋盘是手画的,棋子是瓶盖和石籽。我凑过去看了十分钟,黑方一个马后炮用得极其老辣,黄T恤阿叔输了棋,冲我笑了笑:“这步棋我三十年前就学会了,至今破解不了。”
粮仓背后是一条只有半米宽的小巷,尽头连着废弃的公社食堂。食堂灶台上那口大铁锅还在,直径接近一米,锅沿锈成了金褐色。墙上石灰写着“鼓足干劲”的字体,下边一行小字被雨水冲得模糊。我蹲下来举着手机拍了半天,站起来时腿麻,抬头看见一只虎纹猫蹲在窗台舔爪子。
“你们年轻人来这儿找什么?”食堂旁边补鞋的老伯问我。他低头拆一只女式凉鞋的线头,“这巷里连猫都不爱走到头。”
五沙村:咸水石街与正在消失的骑楼铺面
过了横栏中学往北,五沙村的旧街还保留着铺满咸水石的堤岸路。石头被磨得发亮,雨水一浇就变成深浅交错的蓝灰色。旧时这里是小墟市,逢产后一、四、七日做墟,各村的人摇船来卖鱼虾、猪仔、竹器。街道两旁曾有二十多间骑楼铺面,如今只剩七间,大部分骑楼的一楼租给外省人做小五金翻砂和玻璃切割。
其中最完整的一间骑楼,楼下是旧百货店改造的杂货铺,木货架染色发黑,摆着红蜡烛、檀香、大号塑料盆和水晶凉鞋。铺主林伯在横栏做了四十多年生意,他说以前这间铺子卖布料,柜台是实木的,顶上天花板吊着缓缓转动的旧式吊扇——还在转,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他在柜台后面钉了一排竹格子,放着纽扣、顶针和木尺。
铺门口摆着一张折叠桌,桌面压着玻璃,下面垫着旧报纸日历。林伯听我说找好玩的地方,指了指对面巷口:“那边有座百年木棉,四月开花的时候,满巷都是红咚哒的,掉下来砸头。”我走到巷口抬头一看,树冠遮了半条巷子,树干上钉着一块生锈的蓝底白字门牌:永兴街七号。
树下堆着几根自行车铁架和两张不要的藤椅。树干底部鼓起一个巨大的树瘤,有人把一炷细香插在树疤缝里。树皮上有刀刻的字——十年前刻的“陈”字,已经隆起得变了形。老树不只在地面撑开根,树根还从旁边民房的墙脚缝里伸出来,把水泥地面拱出几条裂纹。
横栏旧圩回廊:铜锁铺的最后算盘声
横栏旧圩沿河那段百余米长的骑楼回廊,比五沙村的更破旧。彩色水磨石地面裂缝里长满杂草,天花板的灰塑雕花剥落了大半,仅存的几只蝙蝠造型蹲在梁角,身上挂满蛛网。回廊下开了两家老铺:一家修锁配钥匙,一家做铁皮屋,都是“父传子”模式经营了很多代。
锁铺的柜台厚实,黑漆掉成了斑驳灰。墙上挂满旧式铜锁、抽屉锁和汽车钥匙模具。店主姓麦,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为一把三环牌挂锁调弹片。他说他父亲那辈拿锉刀一粒一粒磨钥匙,现在他用滚刀机,快很多,但配钥匙的价钱——一把普通钥匙三块钱——二十年没怎么涨过。
旁边做铁皮的师傅更老了,姓梁,头发花白。他正用剪刀在一块镀锌板上划个圆,呲啦一声,银亮的边卷了起来。他说他修过上世纪八十年代食堂的大烟囱,修过村里广播站的大喇叭罩,最近修的听说是某家私房菜定做的吊灯罩。他放下工具,用双手比了一个拳头大的圈:“就这么小的口,收我四遍工。”
我在旧圩来回走了两趟。下午五点半,夕阳钻进回廊,把地面的水磨石花纹照亮,泛着金星。梁师傅把最后一块铁皮剪完,进店烧水泡茶,在门后又发出一串算盘珠的碰撞声——噼里,啪啦,很干脆。
走出回廊时遇到一个推着板车卖豆腐花的小贩,铁皮桶盖边缘铆钉松动,一颠一颠响。他跟我说横栏好玩的地方其实还有一处——挨着中顺大围边上的老渡口,那一带以前是木帆船集散地,河床底下埋着几条沉了的水泥船。潮水退时从岸上看下去,青绿色的桅杆尖有时会露出来,上面粘满蚬壳和青苔。
我推着电动车往回走。经过蚝壳墙时,那个剥花生的阿婆已经不在,围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蹲在地上用树枝掏蚂蚁洞,直到我走过他才抬头,手里握着半块红色碎砖,说是从旧粮仓的墙角捡的,转头又继续掏。墙后传来另一户人家剁龙骨的声音,笃笃笃,带着砧板反弹的脆响。我推车走了两步,停下,抬头再看一眼蚝壳墙最顶层的褐色旧瓦檐——瓦片上长出一排低矮的绿绒苔,水珠悬在苔尖没滴。电动车踏板上那袋香蕉被太阳晒得温热,我摸到一只被压得软熟的,剥开咬了一口,甜得有些腻。眼前那条铺着蚝壳碎石的小路一直延伸到河涌边,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哗啦、哗啦的水声顺着水渠缝里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