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洋妞|北滘码头卖鱼西施的早晨
“华叔,你睇嗰个金发妹又嚟买鱼啦!”光仔蹲喺鱼档边,嘴里的烟还没点着,就用下巴朝巷口努了努。我抬头一望,果然,那个叫莉亚的洋妞正踩着人字拖,一脚深一脚浅地绕过地上一滩滩的泥水走过来。她穿件褪色的红背心,头发用根橡皮筋胡乱扎着,手里拎个塑料袋,里头还晃着半瓶珠江啤酒——大清早的,估计是昨晚宵夜摊喝剩的。
我拍了拍光仔的肩:“唔好乱叫,人哋叫Leah,喺呢度住咗两年喇。”光仔嘿嘿一笑,压低声道:“两年?华叔你信佢真系嚟学功夫?鬼佬学咏春,学到日日嚟买鲩鱼?”我冇理佢,莉亚已经行到档口前。
“华叔,今日有条大嘅鲩鱼吗?”莉亚的粤语带着一股很奇怪的乡音,尾音总是拖得老长,像含着一块石头。她把塑料袋往台面一放,又从裤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旧钱得唔得?”我看着那钱,上头还有洗过没晾干的痕迹,估计是在哪个出租屋的水盆里泡过。
珠江边上的旧风扇铺
莉亚来佛山那阵,正好是夏天最热的季节。她最早落脚在普君墟附近一家旧风扇铺的阁楼上,跟几个从江西来收旧货的工人合租。风扇铺老板老钱跟我说过,莉亚头一回走进他铺子,指着角落那台红岩牌落地扇,问“这个可以修吗”,老钱看她是外国人,故意开价六十块,莉亚连价都没还,掏兜就给了。
后来熟悉了,莉亚才讲,她来之前在网上看过佛山洋妞的帖子,以为是那种在酒吧找乐子的地方。结果真落了地,发现遍地都是卖肠粉的阿婆和拉货的板车。她原先订的旅馆在祖庙后面那条巷子里,老板娘嘴里叼着牙刷用半生不熟的英文问她“where you from”,她一时答不上来,只指着门口的凉茶铺说“我要喝那个苦茶”。
老钱到现在还记得那次聊天:莉亚坐在修风扇的台子边上,手里转着一颗油黑的螺丝,跟他说自己其实是阿姆斯特丹大学读人类学的,想来佛山写一篇关于镇街经济的论文。老钱问她什么论文,她咕咚灌了一口玻璃瓶装的亚洲汽水,说:“我想搞懂,为什么你们全都五点起床,又全都十一点才睡,中间却不午休。”
后来这论文没写成,莉亚倒是先学了三个月粤语,还把附近几条巷子的狗全喂熟了。她有一本蓝色塑料皮的笔记本,上边记满了各种鱼的名字和价钱——鲩鱼、鲮鱼、皖鱼、鲫鱼,每一种她都画了简笔图,旁边还有中文拼音。我问她记这些干什么,她说学校食堂贵,自己煮饭省钱,但鱼档和肉铺是她唯一讲不通价的地方。
“华叔,你哋呢度卖鱼点解唔按称重,净系讲条数?我喺荷兰买鱼,全部论条卖嘅,但系你哋嗰条大鲩鱼,上礼拜廿蚊,上上礼拜又话廿五蚊,今日你话十八蚊——我永远算唔清。”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鱼鳞,头发上挂着几片明晃晃的银屑。光仔在旁边听了直乐,我也笑了,跟她说:“你唔好问价啦,我话几多就几多,唔会呃你嘅。”
社区中心的身份互换
上周居委会搞了个居民联欢会,我负责挨家挨户通知。到莉亚住的出租屋门口时,看见她正蹲在过道里,跟二楼那个摆肠粉摊的黄姨学怎么挑豆角。她见了我就招手:“华叔,你星期一要来弹琴吗?我报名唱歌。”
我进她屋坐了坐。地方不大,一张折叠床上堆着几本书,书脊上全是英文,全是关于珠三角社会学研究的专著——她倒是没编。墙上钉着一张岭南水乡地图,已经泛黄卷边了,但被她用透明胶仔细贴好。墙角摆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回力鞋,鞋带换成了红色尼龙绳,大概是菜市场买的。
联欢会那天,莉亚上台唱了一首粤曲,调子歪得离谱,但词全对上了。台下阿婆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把她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去。唱完她下了台,端一碗绿豆沙坐到我旁边,若有所思地问我:“华叔,你哋佛山人几时会开始接受一个金头发嘅女仔真系住喺呢度?”
我舀了一勺搅拌,绿豆皮沉在碗底,浮上来的全是沙。“你今日买鱼有冇人收贵你?”我问。她摇了摇头。“嗰咪就得啰。佛山人当你系自己人,先至会砍你价。”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碗里的豆沙喝了个精光,连碗边那颗红豆都拿指头抿干净了。那天晚上走的时候,她把那本蓝色笔记本落在板凳上了,我捡起一翻——最后一页画了个佛山洋妞的简笔小人,头顶比着V字,脚边一条鱼咧嘴嘴啃着一根葱。颜色涂得很用力,圆珠笔芯都快戳破了纸面。
我合上本子,把它搁在茶几上。窗口外面,夜色里传来一声悠长的粤曲调门,不知道是谁家的收音机还开着。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扇叶上系着一条红绸带,和莉亚那双鞋的鞋带是同一个色号。下周她说要带我去一间她新发现的早餐档,据说是全城最准时的牛肉河粉铺,六点整开门,她打算五点半就去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