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郊 沐足|九十年代蒸汽里的修脚刀
一、你问我燕郊的沐足店为啥开在菜市场二楼?
我家铺子就在燕郊行宫市场南门对过,二楼楼梯口挂块褪色的蓝布帘子,掀开帘子左边三张皮躺椅,右边两个木头泡脚桶。那是1998年,京榆大街还没修宽,公交930路刚通到酒厂站。楼底下卖菜的大姐每天早晨六点来敲门,她不泡脚,光找我修脚——她去早市卖完韭菜,脚后跟裂得像干河床。
那时候燕郊的沐足,没现在这么多花头。一桶热水四十度,抓一把粗盐撒进去,旁边搪瓷盆里泡着生姜片和花椒包。来的人分三种:跑长途的货车司机、退休搬来养老的老头、还有在建材城搬瓷砖的年轻人。他们进门先不说话,脱了鞋袜把脚往桶沿上一搁,长出一口气,那口气能从二楼飘到马路对面。
你问那时候的沐足跟现在最大的区别?现在按的是穴位,那时候搓的是泥。毛巾是家里带来的旧秋裤改的,剪成一尺见方,褪色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码在饼干铁盒里。
二、我的家伙什儿到底值几个钱?
有人笑话我,说老板娘你那套修脚刀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块。我认。但你别小看这五十块的工具——
| 工具 | 用途 | 我手里的来历 |
| 片刀(宽刃) | 削厚茧 | 1995年从通州老赵头手里买的,把手缠了三层胶布 |
| 条刀(窄刃) | 剔嵌甲 | 换了三次柄,钢火还是原先那截 |
| 弯剪 | 修死皮边 | 医院眼科淘汰的旧货,消毒锅煮了十年 |
| 锉板 | 磨甲缘 | 木工砂纸自己粘的,分粗面和细面 |
有回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西装革履进门,点名要最贵的套餐。我递给他一张塑封价目表——其实就四行字:泡脚两块,修脚五块,盐搓三块,全活八块。他愣了半天,问有没有精油开背。我说隔壁理发店有电吹风,你要不要吹吹脚丫子?他后来成了常客,每周三下午来,脱了皮鞋,袜子后跟磨出两个洞,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
三、为啥我的二楼总有一股煮萝卜味儿?
冬天熬艾草水,夏天煮姜皮水,秋天是院里收的丝瓜络。隔壁麻将馆老板娘说我这屋比中药铺子还冲,可她每个周末下午都来,一边泡脚一边隔着墙听麻将响。她不来洗脚,就为了那桶热水——说手冷得摸不清牌,泡完脚再搓两圈热乎气。
最忙是腊月里。燕郊周边的村子,过了小年人们才舍得花钱。有个老爷子蹬三轮车来,车上驮着半袋白菜,非得先卸货再上楼。他脚上那层老茧,我用条刀刮了四十分钟,刮下来的碎屑落了一旧报纸。他抖着手递给我一张五块钱,说“别找零”。我照找,找了九毛钱硬币,他又塞回我围裙兜里:“明儿给我留桶热点的水。”
那年头燕郊的沐足,讲究的是一股人气儿。屋里没暖气,冬天烧蜂窝煤炉子,铁皮烟囱从窗户伸出去,冻疮膏和煤气味儿混在一块。有人躺在椅子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不叫醒,等他自己翻身时换个角度接着刮。
“老板娘,你这修脚刀钝不钝?”带孙子的老太太问。“你试试,钝刀子更能刮出准头,跟做人一个理儿,急了反而坏事。”我把刀片在牛皮带上荡了两下,递给她看。
四、你闻没闻过燕郊下午三点的风?
现在的楼越盖越高,沐足店开进了写字楼和商场。有的屋里有香薰和轻音乐,空调恒温二十五度。可我还是会在天气好的下午,把二楼窗户推开半扇。底下的菜市场喧嚣、远处930路公交的刹车声、烤红薯摊飘上来的焦甜气,统统混进来,落在脚边那个掉了漆的木桶沿上。
有回一个中年女人上楼,点了一桶最便宜的热水。她跟我说老公在对面工地干活,脚被钉子扎了,包着纱布不肯去看。她打完一桶水,装了塑料袋拎下楼,临出门时朝我欠了欠身。我看到她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第二天她又来了,提着两把新毛巾——现在店里的毛巾还在用那两把,淡蓝色边,比我家里自己的毛巾还新。
昨天傍晚来了个年轻姑娘,背双肩包,说要体验老式的。我给她烧水时她看见墙角落灰的煤炉子问:这还烧吗?我说现在通管道暖气了,炉子成了挡老鼠的。她笑起来,指着窗台上搪瓷缸里那把生锈的斜口刀——早年用来挑鸡眼的。她盯着那道锈说了句“这颜色挺好看”,然后拍了一张照片。
我的炉子早就不用了,架在窗台上,里头不知谁丢了两粒干玉米。雨水飘进来,玉米发了芽,绿生生的立在那儿。那只搪瓷缸也磕掉好几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