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潍坊苗圃三路白天有吗｜白昼里一条老路的分寸

老张：

来信收悉。你问“潍坊苗圃三路白天有吗”，我倒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路就铺在那儿，白天黑夜都在，何来“有吗”一说？可转念又明白你的意思——那条路，白天走过和夜里走过，的确是两番天地。我上个月刚回去一趟，专门在日头最旺的时候，从北头走到南头，脚底板记得清楚。

苗圃三路不算长，南北向，夹在两条更宽的主干道中间，北口接的是东风东街的老段，南口通到一处废弃的橡胶厂后墙。路宽也就两辆公交车错身的量，两边栽着法桐，树冠搭起来，夏天的中午能盖住大半条路面。你问白天有吗——有，而且白天的苗圃三路比夜里更像一条活路。早上七点不到，路东侧的铁皮早点摊就支开了，卖豆浆油条的刘姐在这条路上摆了十五年，她认得每一个常客的杯口大小。我问她这条路白天怎么走，她拿勺子点了点北边：“从这头到那头，十五分钟，你要是骑自行车，慢点骑，坑多。”

坑确实多。苗圃三路的路面是水泥的，但岁月久了，裂缝里长草，补丁摞补丁。白天走，你得时时低头，避开那些被树根顶起来的鼓起包。路西侧有家五金店，店门口常年摆着几袋水泥和两把铁锹，老板姓周，五十多岁，见人就说“路修不起来，就得靠咱自己垫”。去年夏天，他真自己买了半吨沥青渣，把店门前那一小段填平了。白天路过，能看到那圈深色的补丁，油亮亮的，像路面上的一块膏药。

你问白天有没有什么可看的，我说有，但得看仔细了。下午两三点光景，路上人少，车也少。偶尔过来一辆电动三轮，拉的是附近花市的花盆，颠簸着，盆沿碰出细碎的陶响。路东有条巷子，往里走三十步，是苗圃三路的老苗圃——名字还在，地早不育苗了，改成一处停车场，看门的大爷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门玻璃上贴着“内有车辆，注意慢行”的白纸黑字。他告诉我，这条路以前通的是“向阳苗圃”，六十年代那会儿，全市的冬青苗都从这儿出。

我特意挑了上午十点走一遍，因为这个时辰的苗圃三路最日常。快递员的小电动车停在路口，手里攥着三四个包裹，对着手机挨个拨号；穿蓝布工装的环卫工把落叶扫成一堆，回头又让风给掀散，她不恼，再扫一遍；某个单位的后门开在路边，门卫歪在椅子上打盹，遮阳帽盖着脸，露出一截晒成酱色的脖颈。这些细节，夜里你一样也瞧不见。夜里这条路是另一个脾气，路灯是坏的修，修了又坏，行道树影子里不定坐着谁，卖烤串的推车要到九点后才来。

关于这个名字——“苗圃三路”——我特意查过旧的城区图。《坊子区地名志》里写，这一带原属潍坊市农科所的试验田，路名跟着苗圃编号来，一、二、三路挨着排，唯独三路留到今日还是窄窄一条。白天有吗？有，但比前两年窄了。路西侧新修了一道围墙，把原来的建设局宿舍圈起来，墙根底下扔着两截旧钢管和一张弹簧床垫，床垫发黄，弹簧露出来，边上趴着一只晒太阳的橘猫。我蹲下逗它，它眯眼不动，尾巴尖轻轻扫了两下水泥地。

你要真想去，我建议挑个晴天的下午，从北口进去，右手边第二棵法桐树下有块界石，露出地面半尺高，上头的字磨得快看不见了，只有侧着光能认出一个“圃”字。那地方正对着一家老式理发店，玻璃门里挂着一块钟，白天永远慢十分钟，理发师傅姓孙，说这表是八十年代挂上去的，他懒得调，客人也懒得看，大家心里都跟着慢。

走到南口，废弃橡胶厂的墙角还有一根铁皮烟囱，长出了杂草。站在那儿往回望，苗圃三路的白天就在你脚下——坑洼、树影、铁门、补丁、猫和慢钟。这条路白天有吗？它白天一直在，只是很少被仔细打量，像桌子底下那把用了二十年的木凳子，天天踩着，却想不起要低头看一看。前几日路过东侧巷口，卖早点的刘姐正收摊，问她明天还出吗，她说：“风大，歇一天，后天照常。”她那个铁皮桶上印着红花，盖着塑料布，边角压了一个磨掉漆的哑铃头。你哪天来，提前说一声，我带你走一趟北口到南口，坑多，你看着脚底下，咱走得慢些，跟住那只橘猫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