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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港一条街|海州古城中山路的三鲜馄饨与箍桶铺

“你尝尝这辣油,自家炸的,香但不呛。”王婶把半勺辣油舀进我碗里,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虾仁。她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手里择着韭菜,头也不抬,“外地人都去步行街,你倒好,大清早摸到这儿来。”

“昨晚听旅店老板说的,讲中山路老墙根下有家馄饨摊,开了三十多年。”我吹着碗边的热气,“他说您这儿还留着人民饭店的醋壶。”

“那个醋壶呀?”王婶放下韭菜,从案板底下摸出一个青灰色的粗瓷瓶,瓶口缺了个小角,“我公公那辈从人民饭店撤伙时顺出来的,一九八几年的事了。你看这底下的戳,还是‘海州酱品厂’的钢印。”她晃了晃瓶子,“现在的醋都是塑料桶装,没有那股子粮食酸味。”

我低头喝口汤,确实,酸得柔和,咽下去舌根泛出一点甜。这碗馄饨三元钱,剥了壳的河虾肉剁在肉馅里,每一口都能吃到颗粒感的鲜。

墙根下的老摊位

王婶的摊子支在一棵泡桐树下,树皮上钉着块铁皮,暗红色的“早点”油漆字已经掉得差不多。对面的估衣店还没开门,门板上用粉笔写了“搬家甩卖”,又被人擦掉一半,剩个“卖”字孤零零地悬着。

坐在我旁边的老头姓孙,戴顶褪色的蓝布帽,正把油条掰碎了泡进豆浆里。他跟我搭话:“馄饨你吃第三回了?我每天都得来,就为跟王婶聊两句。你看那棵泡桐,我家老屋原来就在树底下,一九七九年拆迁,搬到了南小区的筒子楼。”

他用筷子了指街对面,“那时候这条街还叫‘跃进路’,边上全是青砖平房。卖布的门市部、修自行车的铺子、再过去是个防空洞口,夏天孩子们进去纳凉,能走到地下的钟表修理店。”

“你小时候来过?”我问。

“天天来,下学就穿胡同跑过来。防空洞口那会儿有一条地下河,大人不让下去,说水里有电鳗——后来才知道是骗小孩的。前些年改造,洞口给封了,水泥浇得严严实实。”孙老头喝完豆浆,用袖口抹了下嘴,“你看看现在,整条街就剩王婶这个摊子还是旧模样。”

箍桶铺和它最后的传人

沿中山路往东走一百来步,有条支巷叫“鱼市口”,巷口的右手边是朱家箍桶铺。铺面连招牌都没有,门梁上挂着一串吊起来的木桶,底部朝外,漆着桐油,被太阳晒得墨黑发亮。

朱师傅七十多岁,背微驼,正在箍一只洗脚盆。他用的工具还是老式的那套:一个铁梆子、两把刨子、一罐水胶。

“这行当没人学了。”他把烘弯的木板一片片排进铁箍里,用木槌轻轻敲紧,“连云港一条街,以前光鱼市口就有四家箍桶的。现在你们用的都是塑料盆,谁还要木桶?”他顿了顿,拿水胶刷在榫头上,”一个月也接不了两单,都是东关的老客户,觉得木桶泡脚痛快,让我给修补修补。”

铺子墙角堆着几块干透的杉木板,最上面那块刻着“1991”的字样,底下是一道道划痕标记。“当年给一家澡堂子做了二十只圆浴桶,每个桶上刻完工年份。”朱师傅指着那块木板,“老板第二年要加做,我说杉木涨价了,他不信。后来他带着儿子来看了这一摞木板,才没再啰嗦。”

他劝我做个小板凳:“杉木的,坐几年不变形。比街头那些塑料凳子强。”我摆手摇头,他叹了口气,继续低头敲他的木桶,槌声“笃!笃!”不紧不慢,从巷口传到巷尾,撞在两边老房子的山墙上又弹回来。

粮站改成的茶馆

继续走一百米,路南有一间挂着“灌云小茶楼”招牌的门脸。这房子以前是粮站仓库,吊顶很高,地面铺着大块的水磨石,边角磨得圆滑发亮。老板娘把前柜台改成茶台,后面还是原来存粮食用的水泥戗台。

下午三四点,茶馆里坐了几个老人,下象棋的下象棋,打长牌的用木夹子夹着卷烟抽。柜台上摆着几个搪瓷盆,里头是盐水煮花生、南瓜子、还有一盘凉拌海丝——连云港本地人说的海丝是细长的海藻,加蒜泥和醋拌,脆生生的。

老板娘姓李,年纪不到四十,端来大碗茶的时候跟我说:“这房子空了三四年,前年租下来的时候满屋都是稻谷壳,扫出好几麻袋。屋顶漏雨,我花了五千块重做防水,墙皮全铲掉,才露出这层水磨石。”她蹲下来敲了敲地面,“老材料就是好,密,不渗水。你看那个角上,还有水泥刻的‘一九六五年四月’。”

我凑过去看,地板靠近西墙的位置,确实有一行阴刻的字,笔画里嵌满了灰,但数字清清楚楚。李老板又添了句:“房租便宜,一个月才九百块。要是在新浦那边,这类门面总得三千往上。”

街道细节现状
泡桐树树皮上钉着暗红油漆铁皮,树下的馄饨摊每日出摊
估衣店门板粉笔字写了又擦,店主不知搬到哪去
箍桶铺朱师傅一人坚守,铁梆子和水胶还是老工具
粮站地面水磨石上留有“一九六五年四月”的刻字

黄昏的修鞋摊

天色快暗的时候,我折回馄饨摊想再喝碗汤。王婶已经收了一半摊子,案板翻过来搁在泡桐树根旁,正跟一个修鞋的师傅聊天。修鞋师傅的摊子设在一把旧伞下,伞骨修了又修,绑着好几道铁丝。

“明天不来了,回沭阳老家收稻子。”修鞋师傅对王婶说,“你那双布鞋,等我回来再钉掌。”

“不急,现在谁还补鞋?”王婶指着自己的橡胶拖鞋,“你看我这两块钱买的,穿坏了直接扔。”

修鞋师傅没接话,低头收拾他的锥子和线团。角落里的铁皮盒里装着几颗圆头鞋钉,钉帽锈成暗褐色。他把工具一件件放进木箱,锁好,把伞收拢,夹在胳膊下慢慢走了。路灯在他身后亮起来,照着他那辆旧自行车后座捆着的黄帆布工具箱。

泡桐树的影子斜成一团,王婶舀了半瓢水浇在灶眼上,“刺啦”一声,白汽腾起又散掉。她摘下围裙,指着头顶一处树干:“这个分叉,去年被风劈掉一半,我以为是死树了。过完冬天,另一侧又发了新枝,叶片比手还大。”她拍拍树干,“你下回来,估计这棵树就把路灯整个罩住了。”我点点头,转身走向新浦方向。背后传来王婶锁摊位的铁链声,哗啦哗啦,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