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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定打炮|老街巷里听响儿,火药味儿里的旧城记忆

“打炮”这个词,搁在保定老城区,不是军事演习,也不是过年放二踢脚。我头回听见,是在西大街一处卖五金杂货的铺子里,柜台后头五十多岁的王师傅正跟人比划:“那会儿打炮,全凭手上功夫,炮筒子烧得通红,一锤下去,火星子溅得半人高。”

他说的是老手艺——打铁炮,也打礼花炮、土炮仗。清末民初,保定府南关一带是镖局、粮行和炮铺扎堆的地方,火药硝磺的买卖不算犯禁,跟红白喜事挂钩的“炮活儿”更是一门正经生计。我跟他聊了半晌,他给我列了三四处去处,如今有的拆了,有的还留着门脸。

南关大街:炮铺的手艺传了四代

南关大街中段路东,挂着“泰和炮铺”的老招牌,漆皮剥落得只剩“泰和”两字能认。铺子后头还存着一口一人高的大铁锅,专门用来熬硝。老炮匠去年刚故去,他儿子曹师傅现在只接庙会上的小活儿。

曹师傅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根去年攒的“太平炮”,比拇指粗一圈,外层裹的麻纸已经泛黄。他说先父教的手艺,关键在药芯——硫磺必须用太行山边上出产的,掺了河沙再炒,出火快,炸得脆。这头炮他不放,留着当镇店的老物件。

打炮当年分两种打法:

  • 干打——引线火捻短,落脚即炸,吓得野狗乱窜,用于驱邪净地;
  • 湿打——药芯裹了三层防潮油纸,滋花时间久,光焰能持续两三息,庙会开场多用它招攒人气。

曹师傅说:“现在的年轻人去看鼻炎,都不晓得鼻烟壶街那边原来全是响器铺子。”

大慈阁东巷:炮渣子进了砖缝

大慈阁东边那条窄巷,现在靠着寺庙红墙开了几家文创小店。墙上贴的告示写着“防火防噪”,可老住户张姨告诉我,她公公当年就是这巷子里的炮工。每到腊月,各家炮铺把鞭炮挂在高竿上试响,光听声音就能分出高低档——声音闷实的是土硝多,声音清脆的是加了净硝。

张姨领我走到巷子尽头一处废弃的马棚,墙角砖缝里嵌着几粒黑褐色的碎渣。她蹲下抠出一粒:“这就是当年打炮崩进去的火药渣,晒了七八十年,还是这么硬。”她顺手把碎渣搁在我手心,说闻一闻,那股呛味儿早没了,只剩下泥土的潮气。我没敢多留,怕手上的汗把这存了多年的凭证给泡散了。

这巷子早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家办丧事不开炮,娶亲才放。礼炮响数有讲究——三响为迎,七响为送,响得太密,街坊就要骂“乱弹炮,冲了财气”。

府河码头:漂过来的硝磺味

府河古码头如今改成了散步栈道,可老船工的后人老周还记得,1950年代前,运硝磺的船就靠在这儿卸货。他父亲当搬运工,最怕的是一种散装炮粉,麻袋一破,风一吹,码头地上白花花一层。

搬运工们抽烟前,必须先蹚到河对岸去,隔着半里地才敢划火柴。码头上搁着一口派大水缸,常年满着水,规矩是“进库前洗手,出库前跺脚”——以防鞋底夹带火药星。

老周指着一处闲置的缆桩说,有一回船老大假烟走火,炸歪了半扇舱门,幸好炮粉没引着,只崩断了两根缆绳。后来码头上单独设了一间“炮仓”,四面墙掏空,只留个铁皮门,钥匙由三个人分别保管,谁要开仓,得三人同时在场。

现在那间炮仓改成小卖部,卖冰镇汽水。我进去买了一瓶北冰洋,玻璃瓶上的凉意隔着手心传来,没闻到一点硝味。

“你问现在还有没有人打炮?有,城里那做影视道具的小作坊,专门订做旧式火炮,发火用的是电子引信,没火药,可样子跟从前一模一样。”

老周说这话时,正有只灰麻雀落在凿了凹槽的旧缆桩上,啄着缝里的谷粒。那缆桩上有道深痕,不知是粗绳勒的,还是当年炮粉炸开的豁口。

我沿着栈道往回走,走到拐弯处,看见一个学步的小孩子蹲在地上,使劲吹着一片杨树叶子,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发出“啵”的一声轻响。他姥姥在旁边笑,说这孩子就爱听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