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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感汽车站旁边的巷子|一把剃刀引出的回信

你问的那条巷子,现在还活着

老伙计,来信收着了。你问孝感汽车站旁边那条巷子,我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走向——从售票厅东墙根儿往北一拐,先窄后宽,窄处得侧身过一辆板车,宽处能摆下三张台球桌。你走那年巷口还是碎砖垫的路,今年回去,发现铺了水泥,但两边屋檐伸出来的铁皮棚子还是老样子,滴答水淌了二十来年。

前几日暴雨,我又去那儿躲了半个钟头。巷子中段卖热干面的陈嫂子还认得我,把摊子往里边挪了挪,漏出半截条凳让我歇脚。她男人还在灶台前忙活,芝麻酱的罐子换成了塑料瓶,但搅酱的木勺没换,柄上油亮亮的,比我送你的那把雨伞还老。

你信里问「那间补鞋铺还在不在」,在,在,不但铺子在,连门板上的粉笔字都没擦。靠巷子最里头那面青砖墙上,钉了三层的木格架,从底到顶摞着鞋跟、皮革边角料和几管胶水。我上礼拜拿了一只开胶的劳保鞋去,老头儿眯着眼找胶水,指头碰上铁盒边缘时,我看到盒盖上用钢印压着「1987」——那年他刚在这条巷子支摊。

补鞋老头儿的午饭和收音机

那盒「1987」的胶水早干了,只是个空壳,他填了棉絮进去,当镇纸压布料样片。老头儿姓赵,耳朵背,左腿不得劲儿,但锤子落点极准,补过的鞋底从没返过工。他每天中午就着一只搪瓷缸喝二两散酒,下酒菜永远是两块腐乳加一把炸蚕豆。收音机搁在缝纫机旁,节目单一周不变:中午十二点半评书,下午三点戏曲,五点之后放八十年代的歌,音量大得连巷子对面卖包子的小宋都能跟着哼。

那天我坐在他旁边那只马扎上,看着他给一只蓝色帆布鞋换底。他先用锥子沿旧底边划一圈,又拿钳子撕开胶皮,整个过程像宰鱼一样不急不缓。他嫌白色塑料底太新,晃眼,特地翻出一双泛黄的旧胶底来配,拿铅笔在鞋边描线时嘴里念叨:「这双鞋是左边那栋楼三单元那位老太太的,她每周三下午去归元寺,走的路黏石子,得用点利布纹的底子。」

雨棚底下的吃食和理发摊

巷子中部北侧那家炸面窝的,炉子只有两个煤眼,但油锅从不让空着。米浆里掺了绿豆糊,用铁勺舀起,沿着锅边抖出个圈,呲啦一声冒起黄泡,四周的边焦脆,中间的孔又软又薄。我买过他们的大葱饼,拿在手里得举高过了伞沿,否则油汪汪的汁水会顺着指缝流到袖口。不少赶大巴的人在这儿买两个面窝,抓给售票员一个,司机一个,自己捏一个走着吃。

对着那家炸货摊门口靠墙根,有张只够放脸盆那么宽的刮脸桌。理发的老郑只有一把手动推子和几把剃刀,他刮胡刀在帆布条上蹭几下,抹上肥皂泡就动手。不知道他咋想过来的——割胶鞋绷头内侧那道缝的刀法,竟用了给人修胡须上。

某一回他在给我刮后脖颈时,说有孝感人全城响他一把剪刀的手劲来剪鞋带缝线口,末了他补充一句:剃活跟补活原本就是一行,刀子顺毛捋跟顺皮绊着走,都是走刀如走路。

当年几个外地手艺人的痕迹

你这封信提起来,让我想起对面曾经有个板车摊,收售旧安全帽。那是从重庆来的两兄弟,他们收来翻新旧安全帽,用喷漆盖住划痕。干到二〇〇四年,他们换了白钢大棚走商,后来没见着人了。但巷子里还弃着他们垫车轮的一块灰扑扑木板,上面用改锥刻过一个字:宽——大约是老板娘名字里的。

替人缝线拉链的啜姑娘搬到巷子外自建门脸开干洗店
修自行车的聋哑父子小伙子改去了南方厂子,父亲还在清扫二楼楼梯间

还有那个测身高的老木杆——原来竖在王婆婆百货门口供来往的人比个子。你我这代人都拄过。前年市政弄走换了电子秤,可杆底标了「1.62m」的红漆笔印歪着涂在掉砖处,半年了还没淡去。

夜里的铁门和凌晨的汽笛

傍晚六点半后巷子里车少人散,几家铺面拉下卷帘,留有那只吃剩一半的饵块夹炭进泥炉膛闷着隔夜炭火。风穿过通道,闻到面屋子角落漾出的炒米茶气和发潮的铁锈凉拌在一起。

入夜你会听见两样响动——一个是后院染印房的空压机启停;一重是外围停车场拉开凌晨凌晨早班车的引擎盖上,灰尘一跳一跳的声音。这里说不上了浪漫或者其他,在巷子拐出去一道防水石板上,长期卡着半个碎裂的车灯壳虹的,是塑料老化的脆白色,大家已看惯了它的嵌法。

还留着几个楔形豁口子

凿穿新浇筑面的水泥槽沟里,卡着剪掉的旧自行闸线和不锈钢弯管子;墙缝内部裸露的一截角铁上有用铅笔画了两遍的斜勾记号。连赵老头也时常蹲在那里看电线的磁柱。你不知道看不看得明白,他就念叨说地方认你,你不怕积灰根在哪就走回去旁边。

待天气再冷些,陈嫂子会挪出煤炉,钳子夹出炉灰里的红炭埋在空咸蛋壳内到风口处。那辰光大约等第二轮晚班大巴卸罢了人了,就是巷子吐息换了遍时节。我可顾不上攒什么正经道理过日子,反倒是隔着二十年的行李箱轴让你踏破了往孝感回味的高步——回头怕得你在跨途客运厅停住脚步,又问起水底似的炭炉落头罢。那年那椅木档子还在两面临空空地中白晒着。你若来了就径直拐弯,包你那脚带着旧步子踏到老窟窿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