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文理学院按摩街|一条巷子里的手艺与手艺人的日常
你问常德文理学院按摩街现在还有没有那种老式推拿店?我告诉你,有,而且不止一家。我是去年秋天搬来这附近住的,每天傍晚穿过那条巷子去河边散步,慢慢就跟几个师傅混了个脸熟。这条街不长,从学院西门的围墙根一直延伸到老棉纺厂的宿舍区,中间拐两个弯,路面是那种灰扑扑的水泥地,两边种着几棵歪脖子的梧桐树。树叶子一落,铺一地的黄,踩上去咯吱响。
巷子里的摊位和门脸
这条街上的按摩铺子,大多不挂那种闪亮的霓虹灯牌。门脸旧旧的,多半是铁皮卷帘门或者木框玻璃门,门框上贴着红底白字的胶纸,写着“祖传正骨”“颈肩调理”之类的字。有的干脆只在门口支一把大遮阳伞,伞下面放两把藤椅,一个矮凳,师傅就坐在矮凳上给客人按手。有一家铺子门口挂了个鸟笼,里头养一只画眉,叫得响亮,隔老远就能听见。
我常去的那家,老板姓周,五十来岁,本地人,以前在老中医诊所里跟过几年,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他铺子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摆三张窄床,用布帘子隔开;里间是他自己吃饭、看电视的地方,也堆着一些药酒罐子和棉布包袱。墙上挂着一块木板,用毛笔写了几个大字:“手法为主,药酒为辅,不包治百病。”这句话我头一回看见就记住了。
| 铺子设施 | 外间三张窄床 | 里间自住兼储物 |
| 常用物件 | 药酒罐、棉布包袱 | 刮板、艾条、热敷袋 |
| 营业时间 | 下午2点到晚上10点 | 周末不休息 |
周师傅的手法,怎么说呢,不是那种一上来就使劲按的。他先并起两根手指,顺着你后颈的筋脉一路轻轻滑下去,像在描一条看不见的线。然后才用掌根压住肩胛骨内侧的窝,慢慢加力,停一会儿,再松,再按。你问他这叫什么法,他就笑,说:“这叫‘揉得透’,不叫‘按得重’。”
常来常往的人
来这条街上按摩的,什么人都有。学院的老师下课了顺路过来松松脖子,宿舍里的女生结伴来按脚,还有对面工地的工头,每周三下午准来,说腰上老毛病犯了,让周师傅给捋一捋。
有个姓刘的老太太,七十多岁了,住在街尾的筒子楼里。她每天下午三点多钟,搬个小马扎坐在周师傅铺子门口,也不进去,就坐着看街景。有时候手里攥一把毛豆,剥了壳,豆子丢嘴里嚼,皮就扔脚边一个塑料袋里。周师傅说老太太不是来按摩的,是来“坐堂”的,谁家夫妻吵架、小孩不听话,都爱跟她念叨两句。有一回,一个年轻姑娘趴在床上被按得龇牙咧嘴,老太太隔着帘子喊了一声:“小姑娘,你这肩颈比我家那老竹床的结还硬,得多来几回。”
这条街上的按摩手艺,其实分好几个路数。有一家专做“踩背”的,师傅是个壮实的汉子,踩之前必然先拿一块白布盖在你腰上,问你体重多少,然后扶着墙上的把手,慢慢把一只脚挪到你背上。他不多说话,踩完了,就拿热毛巾给你敷一会儿。还有一家做“小儿推拿”的,门面小,但里面收拾得干净,墙上贴着几张婴幼儿穴位图,门口放着一台老式木制婴儿车,据说是老板娘自己小时候用过的。
- 周师傅铺子:传统正骨推拿,药酒为特色
- 踩背铺:手法直接,受力大,适合腰背僵硬的成年人
- 小儿推拿铺:干净安静,只做小孩,需要提前约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冬天,下了一场薄雪,傍晚六点多钟,街上没什么人了。我路过周师傅铺子,看见他正给一个老工人按膝盖。那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裤腿卷到膝盖上方,皮肤皱巴巴的,像晒过的橘子皮。周师傅一边按一边说:“你这就是年轻时受寒受重了,现在得慢慢养。”老工人哼哼两下,没接话。其实那会儿早就过了一个师傅该接活的时间,但周师傅也没催,按完了,还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手艺之外的物件
这条街上那些铺子里头,除了床和凳子,还堆着不少有意思的物件。有一家铺子的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搪瓷托盘,上头搁着几根长短不一的牛角刮板,颜色深得发亮,说是用了二十来年了。另一家的墙上挂着一本翻得卷边的黄历,每天翻一张,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当天的预约时间。还有一家,门口挂了个硬纸板,上面写着“雨天路滑,进店先喝杯热水”,字是拿记号笔写的,歪歪扭扭,但看着暖心。
我还见过一个师傅,专门收集各种旧药瓶子,洗干净了摆在窗台上,高矮胖瘦,玻璃的、瓷的都有。问他收这个干什么,他说就是看着好看,像一排老邻居。那排瓶子在窗口映着光,绿的和棕的,确实有一种旧日的安静。
这条街其实也变过很多次。早年间街口有个卖糖油粑粑的推车,后来没了。前两年有个年轻姑娘租了间铺子卖奶茶,生意还行,但没到半年就转租了,现在那个门脸又变回一家卖五谷杂粮的小店。但不管怎么变,每天下午两点以后,这条街上最忙的,还是那几间按摩铺子。
问过周师傅,这行做了几十年,烦不烦。他搓了搓手,说:“烦什么,每天来的都是活人,各有各的疼,你帮他把疼弄轻一点,他下次还来。这就够了。”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天快黑了,街灯还没亮。周师傅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也不扇,就那么搁在膝盖上。里屋的电视开着,传出新闻联播的声音。他养的画眉已经歇了,缩在笼子一角,闭着眼。我走过那条灰扑扑的水泥路,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低头数着桌上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捋平了,叠好,压进一个铁皮盒子里。街那边,卖五谷杂粮的老板娘正在往门口搬一袋红薯,弯腰时,围裙口袋里掉出一颗花生的壳来。夜里风起了,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刚好落在周师傅铺子门口那块写着“揉得透”的木牌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