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鸡是不是特别多|从农贸市场到椰子树林的实地观察
“你从三亚回来,我就问你一句——三亚鸡是不是特别多?”老周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两滴在《崖州志》的封皮上。
我还没来得及擦,他老婆从厨房探出头:“多什么多?上个月旅游团餐,那白切鸡端上来,骨头比肉多,一桌八个人没人愿意下第二筷。”
“我说的不是餐厅的鸡。”老周敲敲桌子,“是路边的、树下的、摩托车筐里的,活的,带毛的,会打鸣的。”
我笑了笑,把《崖州志》往旁边挪了挪。今年三月我确实在三亚待了整十二天,为写一篇关于琼南家禽养殖习俗的笔记。这事得从头捋。
鸡的密度在清晨最直观
住的地方在商品街一巷,老式六层居民楼,楼下是卖槟榔的小摊。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分左右,不用设闹钟——对面早餐铺的老板娘会准时把一笼鸡从后门放出来。那些鸡是留着下蛋的,羽色杂乱,主人在它们脚上绑了红布条做记号。
它们跑得不远,就在围墙根下刨食。墙根长着一排野苋菜和蟛蜞菊,鸡嘴拨开泥土找小螺和虫卵。六点半过后,巷子里的摩托车多了起来,那些鸡便自觉地退回铁笼里去。老板娘的每天能收六到八枚蛋,个头不大,蛋壳泛青,她煮茶叶蛋用的就是自家鸡下的。
顺着这条巷子往外走,到港华市场那段路,鸡的密度才真正显出来。市场门口卖活禽的摊子一共四家,每家叠着三层铁丝笼,公鸡母鸡混装。买鸡的人不多,但问价的人没断过。摊主报的价大约是十五块一斤,当地人买回去多数是炖汤——三亚天气湿热,椰子鸡汤算是家庭常食。
场与场之间的差别极大
后来我搭班车去了荔枝沟的农贸市场,情况和城区又不同。那边每旬逢二、逢七是“鸡市”,周边村里的人用竹筐挑来卖。一位姓黎的阿婆蹲在塑料布后面,面前摆了五只阉鸡,每只鸡脚上都捆着稻草绳。她告诉我,这五只是从正月开始养到现在,喂的米饭和玉米,散放在槟榔园里——“味道跟笼养的不一样。”
围过来一个中年男人,捏了捏鸡胸脯,两个人用黎语嘁嘁喳喳说了几句。后来男人花九十块钱买走一只。旁边的摊位上,有人用旧手机放着短视频,画面上是网箱养鸡的新式鸡舍,隔着屏幕有些听不清人声。
农贸市场里鸡多,但村道上反而少。大部分散养鸡早上放出去晚上回笼,中午时段几乎见不到——它们多在树荫底下卧着歇凉。从港门村骑车往海边去,路边偶尔能看见几只羽毛沾着泥土的母鸡带着雏鸡觅食,红土地上的草皮被刨得一片狼藉。
开摩的的黄师傅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的话:“三亚鸡是不是特别多?你夏天去崖州大道边上的芒果园看看就晓得了——园主人养鸡不是为吃肉,是让它们吃虫和掉落的烂果。”
他说的这种养法,我是第三天亲眼见到的。芒果园里的鸡大约二十多只,体型偏瘦但精神足,在树根间跑动很敏捷,主人用彩色的包装绳缠在假树上做了几个简易的栖架。
一年里的不同时段差很多
本地人说,三亚鸡真正多的时候是清明前后。那边在这时候一般都有祭拜祖坟的习俗,祭品里少不了一只成年的公鸡。到了那几天,港华市场的活禽摊前排队的人比平时多三倍,摊主天不亮就从崖城的养殖场拉货回来。
还有一种情况是赶在春节前,城里人下乡买“年鸡”,指定要养足日子的土鸡,论只谈价。崖城镇的养殖户老陈跟我算过一笔账:这种鸡不喂配合饲料,只喂自家种的番薯和米糠,养八个月,一只出栏大约在三斤半上下,售价按一百二十元到一百五十元不等。
城里菜市场的摊贩大多不愿意收这种鸡,嫌宰杀麻烦。但这门生意一直有人做,主要靠熟客私下预订。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老陈的鸡笼边上放着整整两麻袋的椰子壳,他说这是给鸡啄着玩的。“鸡闷了会互相啄毛,丢几个椰壳,它们就忙活去了,翅膀也干净。”他的方法不算科学,但在村里已经用了好些年。
怎么判断一只好鸡
在崖城住了四天后,我对这个问题的经验有了些系统性的积累。
- 讲究本地话叫“脚鳞”,看鸡脚上鳞片的老嫩。细滑的年轻鸡,粗糙干裂的则养得久。
- 摸胸骨两边的肌肉。厚实有弹性的好,松垮虚软的多半是笼养的。
- 看鸡冠的颜色。鲜红且湿润的是健康状态,发暗或者干白的都有隐患。
傍晚的收尾
离开三亚前一天傍晚,我沿着临春河走了一段。落日把河道映成橘黄色,岸边有个老人坐在塑料凳上编竹筐,脚边放着半碗米。他不远处的一棵凤凰木下面,蹲着三只黑白花的小鸡,大概是他特意留下的种子。
风从河面吹过来,那些小鸡跟着风的方向挪了几步。老人的背弯曲着,手里的竹篾在他手腕间上下翻动,剪好的竹条堆在膝盖下面,被他用脚背压住,稳稳当当的。他没有抬头看我,也没有问话,倒是其中一只小鸡回头朝路面张望了一下——霞光很亮,照得它身上的绒毛边缘泛出一层金色的轮廓。
我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拐弯处有一棵歪脖子的椰子树,树下放着一个搪瓷碗,里面还剩半碗清水。手指粗细的链条从树干垂下来,末端系着一个铁丝钩——大概是傍晚用来关鸡的。
次日早晨退房时,早餐铺的老板娘正蹲在地上点数她的鸡,嘴里念念有词。她数完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数错了,多了一只。昨天没回家。”她直起身,随手往草丛里丢了一小把碎米。那些鸡并没有全都跑过来——有两只走到路中间站住了,一动不动地望着对面尚未开门的五金店招牌。
我拎着行李走远了,她们谁都没有再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