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鸡街最出名三个地方|从一张岱庙门票说起
我那本蓝布封面的旧相册里,夹着一张1987年的岱庙门票,纸质发脆,折痕处露出白茬,票价两毛。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鸡街的炉包,配岱庙的晨钟,绝了。”字迹是我父亲的,那年他二十三岁,揣着三十块钱从济南坐绿皮车来泰安,一下车就被鸡街的烟气拌了个踉跄。
泰安鸡街的名字怎么来的,老辈人也说不太清。有人讲早先这里是鸡贩子聚堆的地方,木板车上摞着柳条鸡笼,咯咯声从清晨扑腾到晌午;也有说“鸡”是谐音,念快了是“吉”,娶亲的人家都绕路走这条街讨口彩。如今鸡市早没了影,留下半截青石板路和三家辈分最高的老铺子。要论泰安鸡街最出名三个地方,卖豆腐脑的老周会放下马勺,掰着指头数给你听。
头一个:贾家炉包铺,冒烟冒了六十年的铁鏊子
进街口往南数二十步,右手边是贾家炉包铺。两张白木方桌横在门外,铁鏊子架在蜂窝煤炉上,边缘包着黑亮的铁皮——那铁皮被打过补丁,每块补丁都是贾师傅他爹撂下的手艺。1985年泰安刚通集中供热,满街拆煤池,街坊们以为贾家的炉子也要拆了。贾师傅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金鱼”烟,第二天咬着牙拆旧棚换砖瓦,煤炉不动,他说火候这东西没法用电替。
炉包跟泉城水煎包不同,馅里掺了剁碎的槐花,每年春天贾家女人上泰山北坡采,晾干存进石灰坛子里。包子收口要捏十八个褶,最后一个褶必须朝西——据说对着老泰安城隍庙的方向,磕头也赶得上尝尝头一锅。我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去吃,论斤卖,一斤十二个,配蘸水是蒜泥、香醋、辣子油和一小撮拍碎的花生米。写字的空档里,桌对面常有穿军大衣的老头捏着烧饼就热汤,呼噜声比炉子还响。
“甭拍那鏊子。”贾师傅打过招呼,“拍了也没用,鏊子不识,人识。”
第二个:老疤竹器行,铁耙子画在搪瓷牌上
再去就是巷腰的竹器行,没有招牌,挂一块搪瓷牌,白底绿铁锈色漆画着铁耙子——那是竹子收获时在地里锄土的家什。店里摞着半人高的竹筐架子、竹筛、竹蒸箅,麻绳系着悬在梁上,人影一进门就晃荡出窸窣的一串脆响。老板袁爷今年七高八十来岁,快六十年都是同一个动作:侧斜脚腕将竹节夹住,篾刀往外侧稍一摆,一截青竹哗就顺刀口裂成细条,四壁都飘起甘静的腥青气。左手食指尖有一道平板车胎粗的疤,年轻时去枞阳贩竹赶货运,劈篾戳岔了留下记功碑。
袁爷最出数的是盖垫,手鞠纹样按老法子扎,柳木底编好,外围箍几道篾青。
- 小号厚度四五分,搁两大碗面不塌腰,三块钱一张,八几年时候卖到现在;
- 大号边缘旋三棱木沿包铜钉,谁家办白事举棚挂影用,袁爷向来不抬价,往竹筐上放两包红梅烟即可。
前几年有一队来拍民俗纪录片的年轻人扛着机器进门,导演非要袁爷表演“刺虎描龙”的高深手法,袁爷摆摆手,拿一把八成新的竹篾续了半截盖垫。他说东西离得了漂亮活,离不了手底的尺称,一尺就是十二寸,一札就是春夏秋天差不动。那盖垫当年被美术学院的生意定走了,如今袁爷还在做划痕累累的二三级货,卖给来挖野菜晒太阳的老人。
第三处:任家扎纸铺,现在开在梧桐树影下
走到鸡街西尾,折向路边一棵早几代人种的梧桐,阴凉压了半条街。树底下坐着活比谁的扎纸师傅,自家祖宅门楼拆近一半,拓宽修路三丈,连着藤蔓连台阶都给起钉烂出来了。歇顶的三扇老窗内是摆放的样货——引魂幡、升天索、红灯照纸的金鱼和枇杷皮般的马车轿车。头近几年禁了大型纸活,铺里就守素样的宅院模版和扎脸用的人物方框。任师傅的老伴任婶在锅边活脱一顶嘴慢的人,一天到晚也难打一个整声响嗝。”
摊上那簿活计名目正对着店面二摆,长镜框塞满几十枚小木牌价钱排号,翻年头添新的了:曾销掉“轿夫马,五枚工钱”“伞伞盒盒一条整篾三钱”这些营当。柜面上却有一项不标价的“插笺万冤飞水”的送灾把式,算是旧行当攥住的一份落底手艺。每年天将暖时候,我瞧见她扎一群井苔叶似的小绿蛾翅子,框里还给余出没绷完的竹圈。七十二岁的任婶边扎边自言自语:“销烂旧日积铁总要用把薄刃。”然后剪下一截篾丝缠在指尖。转头任家老头子出来添水和面,一疙瘩白扔进院里泥堆——纸边不能烧碎纸烤馒头,全是灰不成糊。
哪天你再进鸡街来
贴着最右边墙缝能看见早拆的护驾井沿一圈麻绳子窟,晚上路面长条铺一半黄一半青柏点子纸屑?前年头旧街改样子时候,半边商铺装了暗色橱窗,贾家炉包的把式挤进带烤炉贴画的钢铁柜膛里;竹器行挪了两垛粉白的低模刷层台;只任家院干塌一棵豆棵,攀过斜篱,根兜还套着当初捆苗绷手的一截蓝棉条草堆边底下蜷紧缩成密绒团——直看得亮灯的师傅拿横剪去毛口夹住旧绒物端睃盯看半晌,背手咂咂一句“比新编的柔劲还韧。”
黄昏刮风就把水泥路中间凉个脊背发白;宋杰铁构框脚下掩一纸油皮,空空白字褶着十八页早乱的借书证标记;他搁在包顶边,单扎带浮旧巴的那截风络全伏在这一街折出丝丝芒的老日头影里面。到时候看看自己的灰裤腿黏没黏络根青篾皮,多半你就离泰山不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