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桐乡小巷子|雨天走访武庙街七十二弄
五点四十分,雨从乌镇方向压过来。我合上采访本,站在桐乡武庙街的巷口躲雨——说是巷口,其实窄得只容一辆三轮车通过。墙根下蹲着个穿蓝布围裙的老太太,正拿铁丝疏通自家墙脚的排水孔。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捅:“这小巷子就这样,雨一大,水就往屋里漫。”
我走进这条嘉兴桐乡小巷子,是因为上周收到一封读者来信。信纸是横格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写字的钢笔水洇开了两处。写信的人自称“武庙街72弄最后一户居民”,说这条巷子下个月要拆了,托我进去看看。信末画了张简易地图,从鱼行街拐进,路过第三盏路灯,再往北走十八步。
进门
北头第一扇木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桐油早磨光了,露出灰白的木筋,门闩孔里塞着一团红布。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绵长的“吱呀”,像老木船靠岸。院子里晾着两排酱鸭,竹竿一头搭在晾衣架上,另一头架在废弃的压水井水泥台上。雨点打在鸭皮上,渗出油亮的红。
听见动静,东厢房里走出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姓沈,穿着藏青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你是记者?”他问,边说边把门口一盆快满的雨水端起来,倒进墙角的陶缸里。“进来说吧,这条巷子要拆了,你再不来,就看不到老房子了。”
沈师傅的堂屋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角用铁皮包着。他拎起桌上的竹壳热水瓶,给我倒了一杯茶。茶叶是粗梗子泡的,颜色淡黄,有股烟熏味。“这是去年从门前那棵老茶树上摘的,再过几个月,树也没了。”
东西厢房
西厢房的门锁着,锁扣上搭着一截旧电线。沈师傅说那是住过他的一个堂叔的屋子,堂叔解放前在码头扛包,后来去了上海,再没回来。东厢房开着,靠窗搁着一张绷棕床,床沿塌下去一块,垫着旧报纸。窗台上放着两个搪瓷杯,一个印着“桐乡县农机厂”红字,杯沿掉了几处瓷。另一个是白色的,杯底有一圈茶垢,印着“双穗”二字。
“这几十年,巷子里住过杀猪的,住过弹棉花的,住过卖豆腐的。现在都走了,只剩我和东头那个老太太。”
沈师傅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硬纸面笔记本,封皮写着“武庙街72弄房屋翻修记录”。翻开,里面记着每一次修屋顶、换水管、补墙缝的日期和花了多少钱——最老的一行字是1987年8月3日,“重修南墙,请泥水匠三人,工钱六十元,材料费百四。”他把本子递给我,“你拍个照也行,反正下个月这册子也就跟墙壁一起没了。”
走出堂屋,后院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干有碗口粗,树皮上钉着七八颗铁钉,拴过晾衣绳的地方勒出几道深深的凹槽。树下一口水泥洗衣台,台面上磨出一片白净的凹面,水滴滴在上面,溅起细小的灰珠。靠着围墙,摞着一摞青色砖瓦,砖缝里长出细密的狗尾草。
| 墙缝修补时间 | 材料 | 痕迹 |
| 1987年8月 | 水泥+石灰 | 泛白的接缝,间有黄泥 |
| 2003年3月 | 水泥砂浆 | 表面裂纹,长出一撮凤尾蕨 |
| 2019年11月 | 速干水泥 | 灰黑色,有一道手指宽的深缝 |
“这堵墙修了三次,还是要漏。”沈师傅说,他伸手抠下一小片墙皮,露出里面的青砖,“砖是民国老砖,但里面都酥了,一碰就掉。”
东头
从沈家出来,雨渐渐小了。我往东头走,路面是青石板铺的,中间磨得滑亮,两边长着青苔。第三盏路灯杆是根水泥杆,杆上贴过广告的痕迹一层叠一层——最底下是“回收废冰箱”,往上盖了“上门磨剪刀”,最上面是“旺铺出租”,黑色记号笔的笔迹已经褪成灰白色。走到第十八步,就到了老太太的院门口。院门敞着,她正蹲在地上拿碎砖块压一只蓝色塑料水盆的盆边。
这嘉兴桐乡小巷子里的老太太姓陈,七十九岁,做酱菜为生。院子靠墙排着六口旧坛子,坛口蒙着白纱布用麻绳绑紧。她进屋端出一小碟腌萝卜腩给我尝,萝卜块切得大小不均,但咬一口,咸鲜间带着一点回甜。“我腌了四十七年,本打算再腌十年,现在拆迁过渡房没有太阳晒坛子,不腌了。”
她指着墙角一台半埋在泥土里的石磨说,那是她娘家的嫁妆,推了三十年豆腐。石磨的磨眼磨得快平了,磨齿只剩浅浅几道。她家堂屋后墙挂着一幅过胶的彩色照片——是1998年雨天巷子里积水的实拍,照片里水没到大人膝盖,一个小男孩坐在塑料盆里划水。陈老太说,那是她外孙,“今天他在杭州上班,没空回来。”
巷尾
我按原路往回走,穿过滴水檐弄和杨树弄之间的过街楼。过街楼底下有两根粗木柱撑着,柱脚垫着麻石,最底下那截木头泡过水,颜色黑得发亮。
一位李姓瓦匠蹲在柱根旁抽烟。他今年五十岁,前两天来帮陈老太补漏雨屋顶的瓦片。他说这过街楼至少有八十多年历史,木头是大运河里捞上来的杉木。他弹了一下柱身,发出“邦邦”的闷响:“这木头比现在的水泥钢筋都活得久,墙拆了,柱子也挖走,烧火也没用——太硬了。”他掸掉烟灰站起身:“其实我也没有这项手艺传承人了,小孩从没见过青瓦泥塑的檐口。”他抬头望了望露出来的一方天空,大概看了三四秒。雨完全停了,刮过一阵风,巷口树梢的积水直滴下来,正好落在过街楼门口一只旧铅桶里,发出“咚、咚、咚”的响声。那只桶没有提手,桶沿瘪了一块,接了大半桶。李瓦工没有拧上盖,也没有提着走,任水滴砸在桶面,溅出来的几滴浸湿了泥地。
我收起采访本,走出了巷口。身后,桶里的水滴声在空巷子中,一声接一声,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