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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阳县城那里有嫖娼的|老票据引出旧城暗巷变迁记

我是在宜阳老城一家废品站翻出那张票据的。淡黄色硬纸,油墨洇了一半,抬头印着「红旗旅社-临时住宿登记单」,日期栏手写「1997.4.18」,备注栏有圆珠笔描过的几个字——「宜阳县城那里有嫖娼的」。描字的笔迹和登记单其余部分不同,更黑更用力,像是后来有人拿笔尖反复戳过这张纸。

旅社老板姓寇,七十多岁,坐在柜台后头剥花生。我递烟过去,他瞟了一眼票据,说这旅社早拆了,原址现在是卖胡辣汤的胡家铺子。但那一排老屋的二楼还留着,从胡家铺子后门绕进去,能看见当年用红砖砌的隔间。

红旗旅社的登记簿

寇老板从柜台底下拖出个铁皮盒子,里头全是九十年代的住宿存根。他说那时候宜阳县城哪有像样的宾馆,红旗旅社算头一份,八块钱一晚,带吊扇和痰盂。登记的客人一半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一半是来县城赶集的乡镇人。但总有几页登记单上,备注栏会被人用各种笔迹写上类似的字句,密密麻麻,像咒语。

“写这些的人,”寇老板剥开花生壳,把红衣搓掉,“大多不是住客,是路过的闲汉。他们蹲在旅社门口的石阶上,见有年轻女人进出,就凑过来低声问一句——‘宜阳县城那里有嫖娼的?’问得直白,答的人也直白。旅社斜对面有个裁缝铺,王裁缝的闺女那时刚下岗,在铺子里帮人锁边,总被这些人问得脸通红。”

我问他后来怎么解决的。寇老板说哪有什么解决,九十年代末县城里风气就是这样,问的人多,真干的人少。旅社老板怕惹事,但凡有人当面问,就指指街尾的公厕——意思让他们自己去闻闻味儿,看像不像有那事儿的地方。问的人骂两句,也就走了。

票据背面有铅笔写的一行字

我把那张登记单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五道庙”。用的是那种削得很尖的木头铅笔,笔画硬,像是刻上去的。寇老板看了半天,说五道庙是老城西头一片破平房,早年间是打铁铺子集中地,后来铁匠都搬走了,房子空出来,租给一些做零工的外地女人。“有人把那地方叫‘野鸡窝’,但真去过的人回来都骂,说里头就是几个卖针头线脑的摊子,连个热乎炕头都没有。”

我骑着自行车去五道庙转了一圈。平房拆得只剩两堵山墙,墙上钉着块蓝铁皮,写着「文明施工」。旁边的斜坡上有个收废品的老汉,正把一摞旧杂志往三轮车上装。我问他知道不知道当年这地方的名声,他头也不抬:“你是问宜阳县城那里有嫖娼的?我在这收了二十年废品,只见过派出所来查过两次,都是查没办暂住证的闲散人员,没查出别的。”

一张老照片的四个人影

废品站那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卷曲,照片里四个人站在旅社门口——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一个穿碎花裙的年轻女人,还有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照片背面写「1995年夏,老寇请客」。寇老板认出那个碎花裙女人是裁缝铺的闺女,中山装里有个是当时县文化馆的干事,另外一个是常来旅社讨茶喝的邮递员。“那小孩是邮递员的儿子,现在在郑州开烧烤摊。”他说着把照片要了回去,说这张得留下。

我最后问了他一句,那“红旗旅社临时住宿登记单”上的备注栏,为什么专门有人要用圆珠笔描那么重?寇老板把铁皮盒子锁回去,说:“描字的人可能就是那个文化馆干事。他后来调走了,走之前几天来过一趟,把登记单翻了个遍,照着上面的字迹描了又描。他说他想弄明白,为啥那么多人乐意在那张纸上写那句关于宜阳县城的话。描到最后一页,他把笔放下,说了句:‘问的人未必真找,答的人未必真懂。’然后就走了。”

那张票据我留了下来。现在夹在我的笔记本里,油墨的味儿早淡了,只有圆珠笔描过的那几个字还闪着微微的光。前天傍晚我又路过胡家铺子,店门口贴了张新告示,说是招募店员,要求会说普通话。窗户里坐着个烫了卷发的年轻女人,正低头看手机,玻璃上倒映着二楼那些红砖隔间的窗台,窗台上摆着一盆蔫了叶子的茉莉花。她没有抬头,我也不知道她看不看得见那句话——如果你问她,她大概会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