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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城墙根下的烟火记忆

去年秋天,我领着隔壁单元的几个小伙子去丛台公园东墙外找那家修了三十年自行车的老李。老李不在,他媳妇指着巷子深处一排红砖平房说:“你们找的是鸡窝胡同那片吧?早拆了。”小伙子们面面相觑——他们手机上查的正是“鸡窝”这个地名。我赶紧打圆场:“不是那种鸡窝,是咱们邯郸老城‘鸡窝’的三处老去处,跟活鸡活鸭没关系。”

要说邯郸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头一个得算丛台区人民路的老鸡窝巷。这名字打清朝就有了,当年城墙根下住着十几户贩鸡的,铁笼子摞到一人高,半夜公鸡打鸣能掀翻屋顶。我在这儿土生土长,七十年代上小学时,每天放学都要穿过这条巷子。地上永远是湿漉漉的鸡粪和谷糠,墙根码着成捆的竹鸡笼,笼底压着发黄的价签纸——“土鸡八毛,芦花鸡一块二”。

巷子中段有个邓家的水盆铺,门口支着三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老板娘用长柄铁笊篱捞鸡,滚水里翻两圈提出来,毛就秃噜干净了。有一回我问她:“您一天能焯多少只?”她拿围裙擦擦手:“平日五十只上下,过了腊月二十三,这个数得翻三番。”她儿子和我同班,上课老打瞌睡,班主任问他晚上干嘛去了,他揉着眼睛说:“帮俺妈拔鸡毛,鸡毛得趁湿薅,干了就拔不动了。”

第二处是贸易街十字路口的鸡市口,如今已经成了早市的一部分,但老邯郸人还管那一片叫“鸡窝头”。这名字可不是指发型,是卖鸡的摊子沿着马路牙子摆成了S形,拐弯那段就像一个放倒的鸡笼头。我在二中教书那会儿,每天早晨七点骑车经过,准能看见屠宰户王老三蹲在马路牙子边,手起刀落,鸡血冲进搪瓷盆,盆底沉着半块砖头压着的价目表。活鸡论只在当街称,秤杆翘起来的瞬间,买鸡的老太太会飞快地伸手拽住秤砣尾巴,嘴里念叨“挤点、挤点”,王老三装没瞧见,称完多抓一把茴香籽放进袋子,这就是老规矩了——坑秤不坑回头客。

2016年旧城改造,鸡市口拆了铁皮棚子,改造钱是商户各家凑的。现在那地方变为惠民蔬菜点,棚顶挂的还是当年用铁丝缠的挂牌,字褪了色,但“鸡”字右下那一横还在——钢筋焊的,抠不下来。有个从北京回来的摄影家扛着机器拍了一下午,临走时说这是邯郸最有根的集市角落。他这话不虚,哪怕不卖活物了,那两根拴秤的铁钉眼儿还钉在水泥柱子上,我摸过,糙得像核桃皮。

第三处得往西走,复兴区建设大街尽头的“大鸡窝”村口。这名字更是直白——七十年代这儿是郊区养鸡场,全场五十排鸡舍,红砖墙水泥地,消毒池里常年荡漾着石灰水。我老同学赵建国在那儿干了二十年兽医,天天背着个军绿色药箱,里边装着青霉素链霉素的玻璃小瓶。去年他退休时,养鸡场改成了冷链仓储园区,只留下了东北角那两间旧消毒室。

我和赵建国蹲在消毒室门口的台阶上抽烟,他说当年养鸡场有个怪规矩:“礼拜三不准穿红衣裳进场,说是鸡见了红颜色不下蛋。现在想想那是迷信,可那时候工人们都得遵守,谁穿红衣裳谁被厂长骂半钟头。铁皮墙上的蛋产量表一人高,每月五号描红,红杠子戳上去,鸡舍里的咯咯声都仿佛跟着高一线。”

那个园区现在冷冷清清,但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赵建国指给我看,树杈上还替着一截麻绳,下头吊过旧轮胎,那是当年为了防止黄鼠狼顺着树干掏进鸡舍做的活套。风吹日晒十年了,麻绳朽成黑褐色,可系绳的那个死疙瘩还勒得紧紧的。

这三个地方如今只剩下地名簿上的墨迹和当地人的嘴皮子了。年轻人管“鸡窝巷”叫外卖小巷,因为巷口那家湘菜馆的大盘鸡做得地道。鸡市口改成了生鲜超市,门匾上的霓虹新是新,但塑料布裹着的嵌着“鸡”字的老木牌还搁在柜台后面的杂物架上。大鸡窝村口的围墙根,夏天照样有人蹲着下象棋,脚边放一罐酽茶。只是再也听不见那些此起彼伏的雄鸡报晓声——那种声音穿透力实在强,能钻进任何一个睡梦里,把你从枕头前一直拽到露水湿透的老墙根儿下。

要是哪天你有兴趣,赶个清早骑车去人民路兜一圈,遇见遛鸟的老头儿,你问一句“老鸡窝巷往哪儿走?”准有人把鸟笼子往高处一提,拿下巴指指墙根底下一道灰扑扑的水印子——那是当年的浸鸡池,泡出来的水洇进了砖缝,干了也褪不去。

那鸟笼子是竹编的,样式跟三十年前邓家铺子用的那批一模一样,底下的接粪板还垫着旧报纸,上面的日期印得清清楚楚——要是日子够巧,说不定你能瞅见一个半熟的日期,正好是那年七月,老鸡窝巷被拆墙头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