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红颜阁春满江苏|一张1978年人民饭店点菜单上的风物标记
我从一个旧信封里抽出那张点菜单时,上面还印着“江苏红颜阁春满江苏”八个字,红漆褪了大半,纸边卷起毛。菜单是1978年3月12日的,地点写的是常熟人民饭店,落款处盖着“红颜阁”的圆形章,墨色发蓝。那会儿刚恢复老字号招牌,饭店二楼靠窗的三张桌子,专门挂红绸帘子,叫红颜阁。菜单正面是菜价,背面用铅笔抄了一段苏州评弹的唱词,字迹是饭店会计老周的,他后来告诉我,那是当年春天招待扬州曲艺团时留下的底稿。
点菜单上的菜名,江苏红颜阁春满江苏这八个字就印在最上头,像门楣上的匾。我拿着它去过南京档案馆,查到的资料显示,红颜阁最早是民国二十四年镇江一家茶馆的名号,卖蟹黄汤包和碧螺春,抗战时关了门,1956年公私合营后变成饮食公司的门市部,1977年才由常熟的一批老厨师联名申请复名。他们跟工商所磨了三个月,最后批下来时,店经理老潘特意去苏州买了红绸,让裁缝绣了那八个字挂在楼上。菜单上印的这行字,用的是宋体铅字,每个字都有铜模压过的棱角,摸上去硌手。
一张菜单牵出两代人的春宴
老周今年八十三岁,住在常熟南门外的巷子里。他给我的第二份材料,是1981年春天红颜阁重新开张时的宴席单,上面也有那句“江苏红颜阁春满江苏”,只是换成了烫金凸字。他说那天的头道菜是松鼠鳜鱼,鱼是从阳澄湖运的,每条一斤三两眼,杀鱼时还活着;第二道是母油船鸭,用的鸭蛋是本地的双黄蛋,蛋黄切开能滴油。席间念了一段贺词,由老潘念的,讲的就是老字号重光,沾了江苏这方水土的光,春气一到,满店生辉。他念到“春满江苏”四个字时,楼下正好放了一串炮仗,碎纸片飘上二楼,落在一盘油爆虾上。
老周说,那几年红颜阁门口常排长队,本地人拿着粮票、油票,外地的得凭介绍信。菜单上的菜价记着:阳春面一碗七分,焖肉面一角二,蟹粉小笼一客四只,三角。最贵的是蟹黄扒翅,五元五角,得提前三天定。他留了一本点菜单的存根,从1978年叠到1983年,每张上面都印着江苏红颜阁春满江苏的字样。
“那时候做菜是讲良心的。鱼必须是活杀,汤得吊足四个钟头,哪个敢减料,客人当场就把盘子摔回来。”
红颜阁的春信:从账本到戏票
第三样旧物是一张1984年的戏票,用红蓝两色油印的,票面写“红颜阁迎春曲艺专场”,副券上印着一句“江苏红颜阁春满江苏——春茶品鉴暨评弹雅集”。那场演出的人里,有苏州评弹学校的两个学生,一个弹三弦,一个唱《杜十娘》。老周在后台烧水,泡的是太湖碧螺春,茶罐上贴的红纸也是那句字。他记得那天下雨,窗外的桃花被雨打落一些,二楼只坐了十七个人,但唱到《春满江苏》这支开篇时,全场没人动茶杯。
票的背面有一条折痕,老周说那是一位姓杜的女士夹在她手抄菜谱里的。杜女士是扬州人,1979年调来常熟面粉厂做质检,每到春天就来红颜阁吃一碗荠菜馄饨,边吃边在票根上记面粉的含水量。后来她调回扬州,把一叠票根寄给了老周,夹着一张字条:“扬州的春和常熟不一样,但红颜阁的汤头是一样的鲜。”老周把这些票根按年份排好,一共十四张,从1979到1996,每张背面的字迹都淡了一度。
我翻到1996年那张票根的背面,写着“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一日,谷雨前,荠菜老了,换成马兰头”。那顿饭的菜单是凉拌马兰头丝、清炒螺蛳肉、腌笃鲜,外加四只鲜肉汤团。结账单上的抬头依然印着那八个字,只是油墨换成水溶性颜料,遇水就洇。
楼板缝里的春意
老周的日记本上有一段铅笔写的备忘:“1999年4月17日,红颜阁二楼西南角楼板松动,撬开检修,发现夹层里一对铜制酒樽、三张1950年代的点菜单,还有一包龙井茶梗,是太湖那边产的。包茶梗的纸,上头印着‘春满江苏’几个字,但比店里的旧。”
那些点菜单上写的是老菜名:炖菜核、软兜长鱼、香芋扣肉、炒血糯。其中一张上有人用钢笔批示过:“今天搭棚唱戏,多备八张长凳。”落款日期是1953年4月5日,大概是红颜阁在公私合营之前的事。老周把那些纸片摊在太阳底下晒,发现茶梗有一股老檀木的气味,潮了干了,没散。
他后来让木匠把铜樽擦亮,摆在店堂北面的条案上,底下垫着一块蓝印花布,布角绣了半朵桃花,针脚是断的。木匠说那布是从旧幔帐上剪下来的,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
前年我路过常熟,红颜阁已经改叫“人民饭店家常菜馆”,玻璃门上贴着二维码,价目表是打印的。二楼改成包间,最里面一间挂着那对铜樽,旁边摆着一个亚克力盒子,里面罩着老周捐出来的十几张点菜单。其中一张菜单边角处,用铅笔写着电话号码,是四位数的,区号还是“0520”时代的老号码。拨过去,语音提示说这是空号。
我走出店门时,看见对街杂货店门口的搪瓷盆里泡着一把荠菜,水面上浮着一个红色塑料标牌,上面印的恰好就是江苏红颜阁春满江苏,不过是最近做招牌剩下的下脚料,边角卷起用来压纸。老板说,那标牌是邻居拿来盖酱油坛子的,洗干净还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