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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岩人民医院对面小巷|早点摊和补鞋铺的三十年

早上六点二十分,我刚把自行车锁在巷口那根电线杆旁,卖豆花的陈嫂就冲我喊:“林老师,今天老位置留给你了。”她说的老位置是那张靠墙的折叠桌,桌腿垫着一块红砖,因为水泥地不平。我坐下来,看着巷子里的水雾一点点散开,对面人民医院的门诊楼亮着灯,救护车还没出动,这算是这条巷子一天里最安静的时辰。

这条巷子叫“健康巷”,但没人这么叫它。三轮车夫、送外卖的、看病的家属,都只说“医院对面那条巷子”。巷子不长,从溪南路的入口到后门的垃圾站,大约三百步。我在这走了三十年,每一步踩过哪块松动的石板,心里都有数。

摊子比店铺活得久

巷子里的规矩是固定的:靠医院一侧卖吃的,靠居民楼一侧修东西。吃的摊子换得勤,今天卖福鼎肉片,明天就是沙县拌面,但有三家十年没挪过——陈嫂的豆花摊,老张的煎包锅,还有阿莲的炖罐。阿莲的炖罐用煤炉,一天就出两锅,一锅排骨莲藕,一锅乌鸡当归。她的顾客多是刚办完住院手续的家属,捧着罐子坐在台阶上喝,喝完了才有力气去楼上找医生。

老张的煎包锅是铸铁的,比我的脸盆还大。他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发面,六点第一锅出锅。煎包底子焦黄,咬一口汤汁烫舌头。人民医院的护士们下了夜班,常打着哈欠来买四个煎包,用塑料袋提着边走边吃。老张会多给她们一个,也不多话,就一句:“夜班辛苦。”

修东西的铺子反倒比吃的稳当。巷子中段那个补鞋摊,李师傅干了一辈子。他的摊子上立着一块木板,用粉笔写着“补鞋、换底、修拉链”。我的一双牛皮鞋在他那换了三次底,每次他都说:“林老师,这鞋还能穿两年。”去年我老伴说那双鞋太旧了,要扔,我没让。穿去李师傅那,他拿起来翻看了一遍,说:“上回换的底磨平了,明天来取。”

他补鞋的时候头也不抬,只对我说:“林老师,你们当老师的,鞋底磨损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总是一只脚重一只脚轻,站讲台站的。”我不记得自己跟他聊过这个,但他就是说对了。

巷子里的过日子

人民医院对面这条小巷,白天是生意,晚上是生活。天一黑,摆摊的收走了,住在这的人家就把躺椅搬出来。老王头坐在自家门口,摇着蒲扇,看着医院住院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在这住了五十年,说以前这巷子是土路,下雨天医院的救护车开进来,轮子陷在泥里,要几个家属在后头推。后来铺了水泥,又铺了石板,再后来安了路灯。

巷子的墙壁上长着青苔,靠近垃圾站的那段墙上,不知道谁用红漆写着“骨头汤、炖鸡,住院送餐,电话xxxxx”。字迹褪成了暗红色,但号码每年的字都会描一遍。写过的人大概已经不在这做了,可住院的家属还是顺着那排字去找吃食,有时候送到了,发现是隔壁街的一家店接的单,大家也不计较,端了汤就走。

去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在巷子里碰见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墙根下哭。她抱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晾着几件小孩的衣服。我猜是楼上有孩子住院。我没多问,去陈嫂那买了一碗热豆花端给她。她抬起头说谢谢,说孩子发烧五天不退,从乡下带的钱快花完了。我指着对面人民医院大门的侧墙,跟她讲了那个地方有“惠民窗口”,可以申请减免一部分住院押金。她听得很仔细,擦了眼泪就走了。后来在菜市场看见她,她冲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一阵,我每天路过巷口都要望一眼那堵墙,上面除了“惠民窗口”四个字,还有小广告盖了又糊,糊了又盖。但我知道那个窗口是真的。人民医院对面这条巷子,养活了不少做小买卖的人,也见过不少难处。

季节更替在这里只看一口锅

在这条巷子待久了,四季不看日历,只看摊子上摆的东西。

  • 春天,陈嫂的豆花桶边多了一篮艾草,她说做艾叶粿。
  • 夏天,老张的煎包锅旁边摆着一口大铝锅,煮绿豆汤,两块钱一杯。
  • 秋天,阿莲的炖罐里换了雪梨和银耳,说是润肺。
  • 冬天,李师傅的补鞋摊上多了一个烤火的铁盆,谁冷谁去烤手。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人民医院对面的那条小巷里结了一层薄冰。救护车开进来的时候,轮胎打滑,司机喊了几个人帮忙推。李师傅放下手里的鞋,老王头从躺椅上站起来,连卖炒面的摊主都把火关了跑去搭手。车推上去了,司机摇下窗户说了声谢。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地方,老张重新起火煎包子,李师傅继续上他的鞋底,我坐回折叠桌上,豆花已经凉了。陈嫂端去回了一趟锅,加了一勺糖,端回来时说:“林老师,趁热。”

我看着那碗重新冒热气的豆花,忽然觉得这就是这条巷子的样子——没有谁刻意帮忙,但到了那一刻,手就伸出去。

最后的杂货铺

巷子最里头有一家杂货铺,老板娘姓邱,六十多岁了。铺子里卖针线、橡胶手套、一次性纸杯、电池,还有那种老式的铝制饭盒。人民医院的住院部不让用微波炉热饭,有些病人家里带来的饭菜就放在她这,用她家的电饭煲热一下,一次收两块钱。她说这个不赚钱,但干净,有需要的就给热。

铺子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她在老龙岩站前拍的,照片里的她扎着两根麻花辫。有人问她怎么不回家养老,她说:“回哪?这条巷子里的人我全认识,走到哪都有打招呼的,比在家里热闹。”她店里的灯泡是那种老式白炽灯,黄昏时分跟刚出来的路灯混在一起,颜色暖得不行。

今年端午,我去她店里买粽叶。邱阿姨从一个铁皮箱里翻出一把干粽叶,报纸包着,上面写着一个“2021”。她说这是前年她自己上山采的,一直没舍得用。“林老师,你拿去吧,包粽子总比买塑料绳强。”我伸手接过,看到铁皮箱里面还压着一叠处方笺,背面记着油盐账,一行行,字迹密密麻麻的。她注意到我在看,把箱盖合上了,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从巷子里走出去的时候,对面人民医院的电子屏正在滚动播报健康讲座的通知。门诊楼门口排着挂号的长队。救护车进了大门,闪着灯,没鸣笛。我骑上自行车往家走,车篮里那捆粽叶散发着干草的气味。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只是我在想,不知邱阿姨那个铁皮箱里,还压着多少没让我看的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