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放水场子|汉江边老澡堂子记事
老兄:
上封信你问起武汉放水场子的事,我翻了翻手头的笔记,又去汉正街那边转了两圈。你说的放水场子,在老汉口的叫法里,就是公共澡堂。早年间汉正街、集家嘴一带,码头工人多,扛包的、拉板车的,收工后一身汗碱,得找个地方洗把热水澡。于是沿汉江的巷子里,隔百八十米就有一家放水场子。
一、长巷里的水汽
我小时候住利济路,巷子口就有一家,招牌是块白漆木板,红字写着「汉池」。门口挂半截棉布帘子,冬天风一掀,白腾腾的热气往外扑,带着肥皂味和煤灰味。买票,大池子五分,盆池一角。柜台上摆着竹牌子,扔进去换一条毛巾,毛巾洗得发黄但烫得很,是刚从大锅里捞出来蒸的。
师傅姓龚,黄陂人,瘦高个儿,耳朵上夹一根铅笔,专管烧水和沏茶。他把泡好的大叶茶倒进搪瓷缸,隔两分钟就喊一声:「水够热的,下来泡啊!」这喊声从更衣间穿过门帘,撞在池子的白瓷砖上,闷闷的,又软又暖。
二、池子里的规矩与算术
大池子水深到腰,坐着泡,头靠在池沿的木头枕上。池底铺青石,踩上去滑溜溜的——那是长了青苔。水从墙角的铜管里咕嘟咕嘟冒出来,是锅炉房直接送的热水,兑上冷水管,水温控制在四十来度。下池前先冲个淋浴,叫「过一遍」,不然池水容易浑。
老客有讲究:上午的水最清,下午三点后水就稠了,像米汤。有人带着铝饭盒进来,泡热了,坐在池沿上吃凉面,面码子搁在肥皂盒旁边。更有做买卖的——修脚的、刮痧的、掏耳朵的,各自占一小块地界,嘴里报着价。
「带活络油的来了没有?」池子里有人喊。
这是呼唤修脚师傅。师傅姓周,湖南人,工具箱是木头的,三个抽屉,里面摆着大小不一的刀片。他干活时,另一只脚蹬着池沿,刀在趾甲上沙沙响,像刨子推木头。一个活收两角,碰上熟客,递根烟就算过了。
三、放水场子的时辰安排
放水是有定点的,这跟如今的「放水」意思完全两码事——再年轻的伙计,也不会在澡堂子里玩水仗。
| 时段 | 水况 | 常客 |
| 凌晨五点 | 锅炉刚烧热,水清见底 | 码头夜班工、赶早市的菜贩 |
| 下午两点 | 水渐温,浮一层白沫 | 打牌的、遛鸟的、退休老人 |
| 晚上九点 | 换了第二池水 | 下中班的工人、跑江船的 |
换水不是天天换。平时早上六点放第一池,到下午四点放干净,晚上烧第二池。春节除夕那一天,从中午十二点开始连续换三次水,门口挂红布条,叫「迎新汤」。老人说,洗了这汤,来年不生疮。
我读中学那阵,一周去两回。周三下午体育课早放,骑车顺路进去,花五分钱泡个池子。那是放水场子最安静的时候,一个人泡在热水里,头顶木梁上挂着白炽灯,嗡——那是水汽让灯管的镇流器响。池子对面墙上贴着「下水先淋,晕池勿泡」八个红字,字底下是一大块水银剥落的镜子,照出的人影是一糊的糖浆色。
四、锅炉房与看水人
锅炉房在澡堂子后院,门常关着,只透亮一扇玻璃砖。看水的老师傅叫老钱,五十多岁,穿一条军裤,背心卷到胸口,浑身都是蒸汽烫出来的白皮。他眼神不好,但伸手指进池子一试,就知道水温差几度,再摸一下管道,能听出锅炉里水垢有多厚。
有一回我问他,这池水有没有干锅过?他说干过一回,九几年大停水,管道里进了空气,锅炉烧到发红。他拿棉被捂着锅炉,又去隔壁面馆借了三桶开水倒进去,才算缓过来。他说那是放水场子最难的一夜,冷风从窗户破洞里灌进来,池子里没水,光剩下空瓷砖陪着他。
后来城市改造,汉正街建服装批发市场,拆了一条巷子,汉池就在那一年关了。门口的木牌被人拎回家当切菜板。老钱调去毛巾厂看锅炉,再后来毛巾厂也搬了,他没别的手艺,就回黄陂种藕。
今年初春,我又去集家嘴看了看。沿江堤还在,巷子的地基变成停车场,泊着运钢材的卡车。有人指着墙角一处印子说,那底下是汉池的锅炉底座。他把手放上去,又拿开,说,还有点温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开玩笑。卡车开走时,扬起一阵灰,跟汉池那种热腾腾的白气完全不像了。
如果你哪天路过武汉,我带你去硚口那边找找,听说还剩一家老场子,改成了游泳馆,但更衣室的木板柜格子还在,一个格子一块蓝布帘——那是拆了澡堂货架的路数。下次再口传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