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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第一次玩女人|老佛山浦头墟的乡俗旧账

老赵:
来信收到。你问“广东第一次玩女人”这说法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我一见就乐了——这不单是你小时候在光孝寺后街听过的浑话,民国三十七年《越华报》副刊上还真登过一篇《浦头墟拾遗》,写的就是这六个字。你托我查的事,翻了两日旧档,先给你回一页纸。

要说清楚,得先回到1936年。那年顺德陈村人黄禄奎在佛山文昌沙办起了一家“普济堂”妇孺诊所,专治烂脚疮和产后风。诊所西侧紧挨着“公兴”酱园,酱园老板娘是个寡妇,人称“九婶”,每日凌晨三点起身,用竹漏子从大陶缸里捞豉油。九婶认得黄禄奎的徒弟谭保,谭保隔三日便送一罐陈村米酒到酱园,换一碟头抽。

浦头墟的规矩

浦头墟在汾江河西岸,每月逢三、八开墟。墟上有两样东西出名:一是三水来的禾虫,二是张槎的布碎。但真正让“广东第一次玩女人”这说法挂上嘴边的,是墟尾那家“同发”烟仔铺。铺主梁九,新会人,从民国二十年起,每逢初一十五便雇个盲公,在铺前唱《叹五更》兼带讲吉凶。盲公姓区,唤作区盲公,双目紧闭却能从人脚步声里听出是乡下婆还是巷里姐。

这里必须插一句:民国二十三年春天,区盲公在墟上唱完一段,忽然将竹杖往地上一顿,开口讲了个“第一次”。他说的是普济堂开业头一晚,有个得绞肠痧的伯爷婆被人抬进诊所,黄禄奎让谭保先用热瓦煲敷肚脐,妇人痛得浑身发颤,谭保自作主张灌了半碗九婶送来的头抽兑温水,妇人泻出淤黑粪便,翌日竟能下地走路。消息传出去,翌年墟上就有人把“第一次玩女人”这六个字印成红纸帖子,贴在酱园门口的木柱上,意思是“黄师傅头一回成功治倒一个女病人”。

字词变形记

你年轻,不知道这“玩”字在旧时佛山土话里有“摆弄活儿”的意思。民国二十五年《南海续志》手稿里就有一句:“省城人称试用新药具为‘玩药箱’,浦头墟则作‘玩女人’——非狎亵也,乃妇人病患初愈,名之曰‘被玩过’。’当年诊所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用漆写着十二个字:“本堂专治妇女杂症,头回不收锣钱。”这里的“头回”就是指初次接诊。

后来抗战爆发,黄禄奎逃去桂林,诊所在民国三十一年改成卖行军水壶的铺子。那红纸帖子被九婶拣回来,包了五斤豉油豆豉托人送去鹤山。送帖人的孙子,就是你现在住的西关房子原来房东的父亲。也就是说,

你住的那栋骑楼,楼下煤铺的阁楼木箱板,其实就是写给九婶娘家的那张纸——九婶在1938年把帖子裱在煤箱底,还写一行小字:“民国廿六年今日,为救刘家媳妇头回试盐汲,汗衫尽湿。”

木箱底的旁注

据说那张帖子右上角被老鼠啃了半个月牙形的缺口,旧主人用松脂糊了块土布,布上还能看清几行褪了色的蓝墨水字:

  • “头次玩女人,即黄师用两头尖针挑病奶疮。”
  • “第二次玩女人,是九婶用猪油帮东头陈嫂揩脚上湿气。”
  • “第三次,就已经有人把这三个字写到饭碗底听说了。”

说到饭碗,有件有意思的事。浦头墟西头“刘德记”陶瓷店里,民国三十年做过一批粗釉饭碗,碗心画了只母鸡抱窝,下面印着“玩过妇人知暖寒”七个字。那碗是卖给水上行船的疍家用的,船娘搓手一捧饭便看不清烧的字,但老人上岸就会翻过来眯眼看,看完总要笑骂一声“扑街”——倒不是恼怒,是想起老郎中拿灯芯草搓奶瘤的典故。1950年浦头墟烧过一场火,碗只幸存两只,一只在你家族谱扉页方洞里盛灯油,另一只给市博物馆借走了。

你也许觉得稀疏平常,可那木箱底下压着的一样东西更像我写这信的原因:是一沓用九婶前租客账簿纸写的收费简表,大约时间在民国三十四年,一行栏里那样记账:“四月初八日上午,陈家塘北妇春娣来学接生翻“玩头法”,收米三升,针钱五枚。”表侧有人用指甲划了一条竖痕,再标注了宋体字般的二点——看上去像月份偏斜多留了个“玩”字,旁边用铅笔写:“人医也难,非要唤妇自卫不可。”

灰瓦梁下的影事

这段时间我总想到你如果实际站在那阁楼上多好——铁箱下面压着一件还算白的汗衫,汗衫后摆给油绳染出汗印子,边角密缝一线驼色绵线。放在垫腿布上衣兜里有一张小报,断栏上的灰铅字恰恰又与那整句话有关系——“本地戏院《甘罗拜相》需六名胞妹助揽棚。”据说是收票的老妈子去普济堂放风通传的:不是皮肉生意,因为要去给生了个哑儿的富贵媳妇“头回安神关总门”——洋人巡捕过来查时,她们人人一手握着改衣长剪,一手揭着叠得方正的黄页。

晒了两天硬是有股糙米和青砖潮气的味道,反而叫人不好受。窗底下还放着一只白粉斑驳的横桶,窄捏嘴铁盖斜斜翘起透着下水渠,据说泡草药筋藤用的。盖子反过来那块底边边缘,又一次被你看到的刀痕反复划了三短竖一长捺——不知道是不是按当时来认教理的女人指甲压的重量。你家楼下的煤归堆已经扫净积灰,就一根抽扁口铁丝锈钉在那;仿佛那一次浦头墟上捏住红帖子的指头,也永远搁停留在试过棉纱烧制的初烟蓬上空的位置,尚未真正移到秤盘旁。

老友,等你来佛时,泡了我存的陈普边,可以对着那个指头咬痕讲现场。楼下对巷拆了不少骑楼,原来煤铺遗址的角落石基还爬着半边石墩——墩上正好有那扫了锈的花纹石头,想必能亲手捉一块玩味。不说了,水刚才又烧开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