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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良站街的姑娘|十来年推车摊主看见的等人与守摊

西安往北,阎良的街面跟别处县城不一样,宽,直,夏天晒得柏油发软。我在汽车站斜对面摆修车摊,补胎、换闸皮、紧链条,一干就是十七年。我说的阎良站街的姑娘,不单指穿着碎花裙子在邮政所门口等长途车的,更指着那些站在街边、动作里带着熬人耐心的人。她们的共同点不是妆,是站姿——两条腿轮换着虚踩地面,重心从左移到右,手要么攥着塑料袋口子,要么抠着手机壳边沿。

头一个要说的,是那位总拎着绿帆布工具袋的年轻媳妇,大家叫她李姐,其实那会儿她刚三十二。她不是等车,是在等回去给娃做饭的钟点。每天五点出头,从西闸口的家具厂出来,站到我这摊旁边的行道树下,把午一晚从网上买的榫卯样品打开给路过的人瞧。说是网店,可她没下单打印机,就靠手抄单子。她站的地方,画在路灯杆黄漆皮的“停”字上,周围两米都被鞋底磨成浅灰。你得说,那是阎良站街的姑娘里唯一一个“站出买卖”的,她让我见识了多少平板背包没有生意——平板车的背带三年换六根,她用皮鞋带替过。

她教我一个道理:修理摊位守久了,生意有自己的步子。每年秋收后到正月前,修车淡得像拿手指搅起的河水泡沫,但站街的一直有。二月河水破冰工夫,桥上呼呼刮北风,姑娘们缩在新华书店屋檐底下,挎包里盛充电线和耳机。不是卖货,是维修——替不会设置手机的老人清内存,四块钱一次,拿抹布擦着听筒里的灰土。我家摊上备一罐柴油,专洗车链子,她见了,从包里掏出一支针管给我抽了半管把刹车油管通了。岁数相近却从来没留下电话,还是从那以后,每礼拜四她来“站岗”——伞穿两个孔,我来焊,她提前把伞架子的开叉地方扎上白棉线当引产线。我家里到现在还挂着那根一尺长的蓝色跳闪捆扎绳,打鞋底洞用的。

等到天色擦黑,来的又是另一路。统称营生的人叫她们“蹲窑儿的”或是“电子厂短工集散”的代班工长,穿着反光背心,挂不止一张工牌。隔了几天洗一回澡,脚上的鞋全是统一的深色劳保款。这位大姐不论男女见她面了总能喊“曹秀”,又矮又扁,嗓子大声震得白铝饭盒舀起水来都不晃。她不站银行门前,站在夜市招牌周记粉蒸肉朝西半面墙根下,帮着换零钞,顺带联系公交末班的包月租。去年腊月我在垃圾桶边拣了一只没号的山地自行车,前叉变形,锁已锈死。她叫来两个小伙子,用管钳回正前叉。那天收到的大票子缺角,我说算了,她坚持补了一卷三角型的行李标签纸作车筐垫,后来这车带来春天四个老外来问修车处。

那四个老外的到来使街角聚起新手艺团。后面的事更加说明白了,站在街面巷口的人,不一定都在等前头那班航模基地摆渡车或者邮递。你道阎良站街的姑娘如今还有么?那第三类人群,全须全尾时间观念极强,腰上挂牌磁带的野导游,手里拎着小马扎是配钥匙去摊子的—只是这二位身后砌了两个角落的共享充电桩,地板水泥还没开洞,先有人准时带了待组装的快递箱,请用电钻挪两步。清早在挂南京园餐厅牌子的小白板前,有人摆开修拉链的这台那台,真的人打从那儿等时——到底等多快直,偏只递接没脱过外套大口袋里的英磅、雨披又或者口罩。候着约的人五六个便不用言语,冷得直跳才张口“开关左边是拿伞的,压到底六点老板才开班”。问她等怎样一番?她答拿软子弹由铁头筒拧给徒弟当饵剂教串线转弯扳半锈紧外耳槽。说来轻松,干来绞脑。

东头铁栏杆附近的蛋糕外卖角如今倒少见人了。曹秀前年把人委托守一扇闭着的顶门。

她说“带保温盒蹲一阵就回——给刚开张的做代签收员,连水也不涨。”再一晃到冬天她过来蹲熟一位快手面演晒被褥的,谁家封条沉,拽链条就要气垫磨刀工的灌头锈断环扣那一手绝技半卖半送。

手扶铁红漆三脚门档处的干轮胎沟里漏出许多街树的绿刺毛,侧看像一把一把钝的挑线签。如今来一位背旧孔雀蓝布的河南妇人,会补胎会胶皮锉,有时点开饭笸箩顶上有根浸油的好用的绳子。她又来了,总趁着太阳把前面那块倒放的公交站牌条股照成长条格,提一根筒钉在自己布鞋前头盘。铺装面没过多久就又那样薄又整齐,外头看她一脸一直只管平复翘边“点气”,偶尔用搓下的氯丁胶又黏在她钱包缝里。

好些天她把侧车立到斜坡上转轮子调试滑牙的曲柄,轮子空滚着响,摊边小太阳炉还煨过当天第二壶铁观音底。临收摊南面的酥肉铺收起橙黄暖帘直冒白气,那一整层路面风就紧了三分。铺角落的姑娘剥着柚子白的纹理口子上挂着一条细磁带,又绕只三四圈的缠指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