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长沙南站附近的少妇|一个火车站的下午茶观察
七月末的长沙,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我沿着长沙南站东广场外的花侯路走了二十分钟,热浪裹着汽车尾气扑在脸上。路上没什么人,出租车在落客区排成两列,司机们摇下车窗抽烟,烟灰弹在隔离墩上。走到黎郡社区门口的时候,我才算找到了可以躲太阳的树荫。
这一带叫黎托乡,以前是捞刀河弯出的一片菜地。2013年长沙南站全面运营之后,农民安置房一栋栋立起来,一层改成了门面。粉馆、卤味店、快递点、足浴城招牌挤在一起。下午三点多,粉馆里只剩风扇还在转,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用手机看剧,音量开得很大。
我在粉馆门口坐着喝了瓶冰水,旁边按摩椅上躺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短袖短裤,脚上一双凉拖,手机横过来打游戏。她打完一局,从椅子里坐起来,问我是不是来发传单的。我说不是,就随便转转。她说这地方下午没什么可转的。
她姓陈,就住后面小区。老公在宁波的工地做电焊,一年回两趟。她一个人带五岁的男孩。
“这边好多跟我一样的。老公在外面流水线上或者工地上,我们在这边带娃,房子是安置房,没贷款,但也没什么余钱。”
她指给我看路边那排按摩椅——扫码扫码六块钱一次,是社区里的“老年活动室”腾的地方。她说自己每天下午把小孩送幼儿园,就过来坐一会儿,不烧钱。往前走五十米,新开了一家零食店,蓝色招牌亮得刺眼,老板娘也是本地做生意的,电话里谈的都是“拼单”“直播价”。
陈女士领我穿过一条窄巷,两边是车库改的小仓库。有的卷帘门半拉着,能看见成箱的矿泉水、卫生纸、酱油堆到顶。一个穿花裙子的女人走出来拿快递,快递单上一串地址,某栋某单元某号,收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一个“王”字。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又把卷帘门拉下来三分之二。
这条巷子左边是四栋安置楼,右边是南站的边坡,长满野草。边坡顶上隔几十米立着一根白光灯柱,晚上亮起来像一排白内障病人。陈女士说,以前这一片有菜地、有池塘,她小时候还在塘里捞过鱼。
在长沙南站附近做生意的外地人也多。巷子尽头有一家河南饺子馆,招牌是红底黄字,下午三点老板还在包饺子。老板娘三十五六岁,手上全是面粉,拿袖子擦了一把汗。她男人在后厨剁馅,声音像匀速的鼓点。
“我家在南阳。来这儿五年了,儿子在这边上小学。”她说,“南站人流量大,一碗水饺十二块,薄利多销,夏天再加绿豆汤。”
她跟我说话的时候,门外走进来一个年轻女人,穿一套浅色瑜伽服,头发扎得很高,是那种刚运动完的脸红。她熟门熟路坐到角落里最高的桌子边,掏出手机扫码,说了一句“老样子”。饺子店老板娘说这个姑娘是附近健身房的教练,不是本地人,住小区那边合租房,每天下午这个点来吃一碗素馅水饺。
南站送来的人,带走了白天
从饺子店出来,往东走几步就能看见长沙南站的售票厅后墙。高铁进站的广播隔着围栏传过来,听不太清,像在另一片空气里说话。这个站的日发送旅客平日十二三万,春运翻倍。但那些穿衬衫拖行李箱的人不会走到这条巷子里来。
靠近南站西广场的公交始发站,有一排小吃档口,凉皮、臭豆腐、炒粉。档口后面是一间“长沙记忆”特产店,下午五点刚开门,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开,露出里面码好的酱板鸭、灯芯糕、剁椒瓶。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对我说这店白天基本不开,专做晚上六七点以后的生意,赶车回家的人路过顺手买两盒。
门口的确站着两个女的,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一人拎一个塑料购物袋,袋里露出酱料瓶的边。她们在聊天,说的是常德话。一个说孩子明年上小学,户口还挂在娘家,要看南站片区的学校划在哪。另一个劝她:“先别买那边的房子,学区的事每年都变。”
我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她们也不避讳。后来高个子那个拿手机打了个电话,语气很轻,“你晚上几点的车?回武汉还是回长沙?”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笑了笑,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夜晚来临前,巷子里最忙的时候
六点半,我走回黎郡社区。粉馆开始摆外桌,麻将馆玻璃门里上人。那个姓陈的少妇已经从按摩椅上站起来,去接小孩放学了。走之前她回头跟我说了一句:
“晚上八点以后更热闹,南站的滴滴司机都在这一带吃夜宵。你要了解人,应该那时候来。”
我看了看时间,没有等到八点。出巷口时见饺子馆老板的儿子蹲在路牙子上,面前一只塑料盆,里面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那孩子拿树枝拨水,鱼在盆里翻了个白。老板娘探出头喊他进去洗手吃饭,他不动。
那碗水饺馆门口的白炽灯管嗡地亮了一下,蚊虫扑上去。西边收费站方向,一辆大巴车转上匝道,尾灯消失在广告牌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