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客运总站附近小巷子|藏着吃食与旧时光的窄道
“恁去哪?”出租车司机摇下半截窗户,探出脑袋冲我喊。
“就前面那条巷子,站西边,卖驴肉火烧的。”我指给他看。
“哦——你说的是挨着公厕那条?那家‘老赵驴肉’早搬了,去年就挪到市场后头了。”他缩回脑袋,补了一句,“你要吃驴肉,往北走两步,新开的那家门脸亮堂,味儿也不赖。”
我没接话,拎着保温杯径直往巷子口走。搬了?搬了也得进去瞅瞅,这巷子我跑了九年,光闭着眼都能数出哪块砖松了。
巷口的年轮,比站牌还准
客运总站西墙根底下,这条巷子南北走向,宽不到三米,两人并排走就得侧身。上午十点光景,太阳刚越过车站的楼顶,把光斜着投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巷子南口常年支着一个修鞋摊,摊主姓吴,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缠着创可贴。他旁边立块牌子,纸壳子糊的,上书“修鞋 换跟 五元起”。
我蹲下翻鞋,随口问他:“老赵驴肉真搬啦?”
他头不抬,手里锥子扎进鞋底用力一顶:“嗯,上个月走嘞。房东要涨租,一个月加六百。老赵算算账,说不划算,就走球了。”
“那地方现在空着?”
“没空,租给卖手机贴膜的了,昨天刚进了一批钢化膜。”
“这巷子啥时候长过一棵树?没有。”吴师傅补了一句,手里活不停,“就人流没断过,南来北往的,车一停,下来人尿个尿,顺嘴买根烤肠,走人。”
中段的水泥台阶与电话亭
再往里走二十米,巷子西侧有一处用水泥砌起来的台阶,高矮不一,最高的那块坐着三个中年妇女,每人脚边一个大编织袋。她们是给附近旅馆拉客的,手里举着纸牌,上写“单间四十,带WIFI”。其中一个认出我,咧嘴笑:“又来找老赵?人家搬咧,你往北走到头,右拐,第二条街,挂蓝门帘的。”
我点头,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去不去。这条巷子的中段,紧挨着台阶,嵌着一个不锈钢公用电话亭,上面落满灰,按键里塞着纸屑和烟蒂。这电话亭起码有八年没人维护了,可它立在那儿,每次路过都有种上世纪尾巴的错觉。十年前我刚跑业务那阵,没手机导航,全靠站前这个电话亭跟客户确认位置。有一次接头人跟我说“你往巷子里头走,看见一个卖大饼鸡蛋的,就在旁边”,我就真顺着这条巷子来回走了三趟,最后才发现大饼摊藏在电话亭后背的阴影里。
卖大饼鸡蛋的现在还在,摊主换成了一对年轻夫妻。台面上摆着电饼铛和蛋液桶,旁边搁半碗甜面酱,刷子头翘着毛刺。女的见我看电话亭,问:“打电话?”
“不,随便看看。”
“那破亭子留着碍事,上头老贴小广告,贴了撕,撕了贴。”
北段的光景,路面修修补补
巷子北段的路面比南边好走些,前年刚铺了沥青,但边角还是有一块水泥补丁,露着粗砂。我踩在那补丁上,往东侧看——那边开着一家“丽娜发屋”,玻璃门上贴满卷纸广告,门口摆一台破旧的摇摆机,是给小孩坐的那种,投币两元。“丽娜”本人就站在门口,指间夹一根烟,看着路过的旅客,不主动说话,等谁看过去才扬扬下巴:“理头发?”
发屋对过,紧挨墙根,有一个自行车修理摊,工具散落在塑料布上:内胎剪成条、螺丝刀、补胎胶水,还有两个打气筒,一个红的一个蓝的。摊主是个矮瘦男人,蹲在地上扒一条外胎,旁边收音机放着中年台的评书。他耳朵尖,听见我脚步声,抬眼扫了一下,用下巴指了指地上一个小马扎:“坐歇会。”
我坐下,递他一根烟。他擦了擦手,接过去别在耳朵上,说:“前两天客运站搬去新站区,有人猜这巷子冷清,我看没有。车少了,人就多走路。昨天早上五点多,一个老太太提着两条革鱼从这头走到那头,来回走了四趟,找她闺女住的那栋楼——楼在巷子正上方,阳台晾着红格子床单,她眼花了没瞅见。”
我站起身,拍拍裤腿灰尘。往出口走时,看着巷子墙壁上一层叠一层的旧痕迹:黄漆漆层的“车票代购”字样,压着一片黑漆喷的“办证电话”,边上又有人用白粉笔写“修锁换锁,上门快”——笔迹工整,像刻的。墙角一截生锈的铁栏杆上绑着一根红绳,风一吹,绳子卷着一片干透的梧桐叶,绕了几圈,也没掉下来。
出了巷子,阳光晒得水泥地发白,客运总站的大钟指向十一点四十。我站在站前广场的台阶上,忽然想起吴师傅说的那句“人流就没断过”。回头再看那巷口,窄得像一扇半开的门,里面光线沉沉,有几个拎着皮箱的人正在侧身交错着往里挪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