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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定小营房|胡同里盘了二十年的杂货铺

我沿着联盟路往东骑,过了那个总修不好的红绿灯,拐进一条只容三轮车通过的窄巷。墙根的青砖让雨水咬得坑坑洼洼,上头用白漆写着“小营房”三个褪色的字,旁边还钉着块生锈的铁皮,印着“便民理发”和电话号码。这就是保定城东那片老居民区,外面是车水马龙,里头切开了像是另一个时辰。我车筐里放着两条烟和一兜橘子,要去看一位老主顾——张大娘,她要从这儿搬走了。

说是小营房,早年间据说是驻军扎营的地界,如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红砖家属楼和自建的二层小楼,电线在头顶拧成麻花。我的小店在北边菜市场旁开了九年,为给这片的熟客送货,我和小营房的角角落落算是“踩着鞋底”认全了。这儿什么都跟快进似的——饭店常换招牌,打印店开了关、关了开,唯独这些街巷的模样冻在九十年代,连井盖都比别处的踩得光溜。

巷口的三轮车与剃头摊

张大娘住在一师胡同的深处,门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疤上被人挂了面豁口的小镜子。她把九成的东西都扛走给了我,剩下的约好了我来收拾。

推开斑驳的木门,她正立在西屋门口择一捆茴香,手里的塑料盆沿磕掉了好几块漆。

“就知道你得这时候来,”她头也不抬,“冰箱里的几个冰坨子是才揭的棒子面饸饹,带回家下锅。”

屋里的墙上糊着两层墙纸,除了一个大衣柜和写着“鲤鱼跳龙门”的旧五斗柜,处处都能听见回声。我们合着伙把柜子清空,一件旧蓝布的摇铃娃娃让我摸了半天毛——八成是上世纪东院卫生所处理备用的。她不管这个,麻利地把麻绳绕住两根方凳,又从旮旯扒出一只蘑菇造型的晾衣架。

张大娘住的这屋后窗,正好对着公共水房,那块缺了半个边角的水泥格棱边,石面上落满压咸菜的旧碗碴子。她出嫁时也在小营房住的坎,搬家动静隔着半个胡同她都听得真切。

小营房的布,扎筏似的拴没烧完的黑芝麻粉包装袋,边上看得出好些年头吸过来的潮气。

她说这些要么让城里收旧货的拉了去,要么就到拆迁办的烂砖碴里砸烂,轮着我过去挑了挑,我只蹲下身拿走一个小号铁搪瓷绿盆。

对门老魏的打火机

门槛南边的梨木匣子前,平日蹲着一堆人下棋。今儿摊子收了,但老魏还在抱着一台落灰的小收音机调台。

  1. 穿蓝围裙卖爆米花的老曹常年占着碾盘边的电闸——这人“承包”了小营房五条腿的流浪猫,每顿准时不指望人工,最灵的是拌了雨污的地缝里养出一条无主的歪脖子菜狗;
  2. 秋天在墙上铺了一仄鱼皮的碱厂退休技术员上周回了新疆探亲,临别把修表焊芯的工具箱托我代卖;
  3. 东边水果摊的安琪过完年才还清老家牛钱,小媳妇的手壮得能颠起紫皮的茄子。

老魏把棋子收齐,朝里屋大声吆喝要出货、带门的响声震耳,挪到他胖裤子那片鼓囊囊兜里常都吊着只白银皮带头的刻印木偶娃娃。他说自己十六岁时隔三差五就到保定城隍庙汤饼摊学徒,在小营房巷口水道子里靠卖刀削凉面维持了十年——“真正的营生就是要慢,好比窑里的砖蔫劲儿地晾,风吹过又粘上尘土,这才结实熨帖。”他说到这里,抿抿涎亮的水嘴子角,我的目光已经跳过五十年代初一来的行头了。他说他的营生太慢了不回来了,让我把门给他捎上。

留也留不住的那点底子

本想在檐底靠着垫正踩单鞋看一通老妯娌的话情,谁料对面石阶的排水口处卷上一只旧的针线戗纸口袋,拿编织袋作雨水围圈。还有妇女掀帘子出来,她打招呼说她是原来棉纺厂保管,抱走了旧坐机的托布盘垫席子换炉桶,问我抽的到底什么样的劲冲的烟丝。

物件去处价钱
木柄算盘留给我垛墙橛收着收拾废柴的分量
豁嘴茶缸(印“先进工作者”)街拐口头回收(未定)不吵给上西屋作烟灰那格
洗剩下的半死蜂窝煤矿给后院老改当老灰压在温室檐根,压一层好使土苗争让落不收钱但配走了水缸的半袋盐豆

话说到末了太阳倾斜在这家没有顶棚斜坡的天井上一大块砖黄的暖色,她又挪开两綹腌生麦瓶塞到豁成鱼耳的抹布里面,从背后空放了一只两只没装芯的电筒架。地面窄窗隐隐剩下墙钩子的圈钩痕在风中被吹荡地拐挂着、带得窗闩响在铰凹上。我捏着绑扫蚨疙瘩的绑条的结绳,在磨墙角处看看新来的修锁摊绑的是红色封胶带,回张大娘一句——他说老太太不是把这些放瓶格儿的八宝干枣也搬完兑给石榴树根上的鹧鸪用窝也罢“明早那大套桶车来,把这些根根秧掀净可妥。我这有旁的铺盖不去接。”

我心里通亮了一阵,太阳也偏把那边的灰吹上砖地——剩件驼绒的旧棉袄顶着只暖气管没拆净的卤弯,搁在拖拉机的后车斗上,背垫还露着朵朵黄棉花胎,衬着一簇被常年的干晾掉细藤子的扎枝瓣。那就是我看见自个这小半晌一路掉进来的皮子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