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陵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从土坯棚到灯光球场,我这二十年的追窝记录
在杨陵跑了二十多年,外人听我说“鸡窝”俩字,十有八九先愣一下,再露出那种心照不宣的笑。我得赶紧解释:咱说的是斗鸡的窝,不是别的。杨陵这地方,斗鸡是老传统,过去生产队分了家,家家院墙根下都垒个半人高的土棚,里头蹲的就是鸡王。如今城改了一轮又一轮,真正能叫上名号的斗鸡窝,就剩下三处。今天我把这三处的门道给你掰开揉碎了说,全是自己拿脚底板量出来的。
一、老市场后巷的“铁皮棚子”
第一处,在建国路老市场后巷,靠东头第三根电线杆往北拐。那地方没有门头,就是一排蓝铁皮搭的角屋,顶上压着半截轮胎和两块楼板。你得凑近了闻见鸡粪混着麸皮的味儿,才算找对地方。老棚主姓周,年轻时在宝鸡斗鸡协会当过裁判,手上戴一块表盘磨花的上海表,看鸡的时候不睁眼,先用手摸腿骨。
老周这窝的规矩跟别处不一样,他不要三年以下的鸡,说那叫“娃娃兵”,上不了秤盘。他棚里的鸡都带脚环,红的是陕西本地血统,蓝的是从河南买来的。2008年那会儿,他花八百块收了一只紫冠白羽的鸡,养了半年,在咸阳一次庙会上连赢五场,最后一场对方鸡主急了眼,要把自家两只下蛋母鸡加一条黑狗作注,老周摆摆手,端着他的搪瓷缸子就回了。
铁皮棚子里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扫得发亮。角落里砌着三个土窝,每个窝口挂着棉帘子,冬天挡风,夏天换成竹帘。老周每天凌晨四点半就起来,先烧一壶砖茶,把茶根子泼在窝前的砖地上,说是给鸡“醒地气”。你要是问他在此养了多少年,他顶多伸两个指头比划一下,然后把话题岔到鸡食上。
“鸡和人一样,窝里的土认人。你三天不来,它见你就炸毛。你天天来,它拿你当同笼的伴儿。”
这地方平日不对外开放,到了周日下午才开个小门,放外头的行家进来看看。去年秋天有个小伙子拎着自己养的一只黑鸡来试窝,老周看了半分钟,只说了句“腿太细”,就转身去添水了。小伙子不服,硬要放笼里过两招,结果不到十个回合,黑鸡自己跳上墙头,再也不肯下来。
二、西关村的“灯光球场窝”
第二处在西关村,原来的生产队打麦场改成了水泥地篮球场,又在球场西南角加盖了两间砖房。当地人管这窝叫“灯光球场”,因为旁边立着一根早年装的路灯杆,灯泡换过好几茬,现在用的是LED灯,夜里照得鸡毛根根分明。村里人晚饭后没事就踱过来看,算是半个公共活动场。
这里没有固定棚主,由三个养鸡大户轮流当值,每人管十天。轮值的户头负责添水、扫粪、记台账。台账是个硬皮本,挂在砖房门口的铁钉上,来的人都能翻。每场比试的结果、彩头多少、鸡的状态,都拿圆珠笔写在上面,字迹潦草但硬气。我翻过一本1998年的旧账,上面记着“张三点,红鸡,胜,赢烟两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鸡脖上有伤口,明日用棉花蘸碘酒擦”。
这地方最出名的是一台老式磅秤,铸铁底座,秤杆上的红漆已经裂成蛛网状。所有入窝的鸡得先过秤,体重不能差过二两,差多了不打。磅秤旁挂着一条牛皮绳,是捆鸡下肢用的,绳头磨得起了毛边,包了一层又一层透明胶带。有一回一个外地人带了三只鸡,非要直接上秤,老李(当天当值的)拦住他:“先喂水,歇半个钟头再称。急秤出慌鸡,你不想看它一上台就腿软吧。”
灯光球场的看客特别爱插嘴,赢了叫好,输了就骂自家的鸡“废柴”。但这地方从不挂彩头,最高也就是输一包烟钱。有人问为什么不玩大的,老李回了一句话,被村里人记到现在:“玩大了就伤和气,鸡是替人丢脸的,不是替人发财的。”
今年春天,篮球场划了新的停车线,窝门口摆了两把塑料椅,算是给看客添的座。砖房西墙上出现一道裂缝,村干部来看过,说不碍事,但老李自己买了两袋水泥,和了泥给抹平了,又用白灰在裂缝上画了只鸡爪子图案。
三、北塬边上的“坡地土窝”
第三处离城区最远,在北塬的坡地上,走完水泥路还得踩一段碎石子坡道。那里没有名字,地图上也搜不到,只靠养鸡人之间的口头传播。窝是三孔土窑洞改的,每孔深约四米,洞顶用木棒撑着,上头铺了干玉米秆。窑洞冬暖夏凉,鸡在里面待得住,毛色比棚里养的亮一个度。
这一处是我个人最常去的,因为它的规矩最少。窑洞主人姓何,年轻时当过兽医站的技术员,退休以后搬回来专门养鸡。他不参加任何集市比赛,也不许别人在他的地盘上“下注彩”,只做一件事:试骨相。他会捧着鸡,逆着光看大腿关节的夹角,用拇指掐鸡胸骨的弧度,再捏开鸡嘴看舌根的颜色。整个过程快,不到两分钟,看完就放开,也不说好坏,只在本子上画个符号。
何老头这窝里有三只老鸡,据说养了六七年,腿部有旧伤,早打不动了,但他照样喂精料,每天还给它们挠脖子。有人笑话他养废物,他扔出一句:“鸡替你打过江山,你养它个晚年算啥?”功夫在看不见的地方。
这窝的土窑洞每周三早上对外开放,来的人不多,但都是老面孔。有退休工人,有乡镇邮递员,还有一个从农学院来的老教授,骑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帆布袋,里面装着一本《中国家禽品种志》和半包桃酥。教授来了也不说话,就蹲在窑洞口看,看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把晒干的蚂蚱腿,撒在地上。
坡地窝的砖墙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本处仅作观察交流,不设赌注,不可高声吆喝”。这牌子挂了十年,字是拿黑漆抹的,漆皮掉了就用粉笔描。我上回去,发现牌子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笔迹新鲜,写着:“周二周四下午不接客,鸡要歇觉。”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从这地方往下看,能看见杨陵城区的路灯一排排亮起来。窑洞里没有灯,只靠洞口的自然光,天全黑下来,鸡自己就蹲到架杆上睡了。何老头端着一盏矿灯进来,照一圈,数数鸡头,然后灭了灯,把窑门帘子放下来。
那片刻,坡下传来拖拉机的响声,土窝里的鸡发出低哑的咕噜声,什么也不需要再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