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小巷子的女子|退休教师走访老巷记事
我是在东莞莞城住了三十一年的人。退休后无事,常去那些老巷子转转。今天去的是振华路旁边的一条支巷,本地人叫它“芽菜巷”,因为从前巷口有家芽菜作坊,如今早关了。巷子窄,两人并排走就显挤。两边是灰旧的骑楼,二楼窗户伸出竹竿,晾着蓝布衣裳和小孩的袜子。
巷子深处有个小院,黑漆木门半掩着,门上贴的春联褪成淡粉色,边角卷起来。院子天井不大,摆着几盆绿萝和一部旧缝纫机,机头蒙着灰布。我探头进去,看见一个女子坐在小竹椅上低头钉鞋掌。她姓陈,五十来岁,外省口音,在东莞小巷子里的这间租屋做补鞋营生,做了快二十年。
补鞋摊的物件与位置
她的摊子和别处不同,没有招牌,只靠一架老式手摇补鞋机,机头漆成海蓝色,摇柄被磨得发亮。旁边一只铁皮工具箱,三层,每层隔开着放锥子、蜡线、橡胶掌、牛筋钉。地上铺一块编织袋,摆着几双待修的鞋——一双男式皮鞋底子裂了口,一双女鞋跟磨掉半边,还有双小孩的运动鞋,鞋头开了胶。
我问她最近忙不忙。她抬头笑了笑,说:“天热,走路多,换掌的人多些。”她说话带湘西口音,把“掌”念成“杖”。手上没停,用锥子沿着旧掌边缘撬开,再拿钳子夹住橡胶皮用力扯,碎屑崩在地上,散发一股酸气。
她说这间租屋月租六百块,不算水电。以前便宜些,十年前是三百五。房东老伯见她做得长久,去年没涨租,但巷口那家快餐店涨了两块,一碗素粉要八块了。我点点头。东莞小巷子的女子过日子,算盘打在柴米油盐上,每一分都得掂量。
周日早上不做生意,去教堂唱诗
她不是天天出摊。周日上午不出摊,换上干净衬衫去附近一间旧教堂做礼拜。我问过她为什么去,她说不为什么,唱诗的时候心里安静,回来补鞋手不抖。
她曾给我看过一张剪报,报纸边角泛黄,是十多年前本地日报登的寻人启事,找的是她同乡阿秀。阿秀也是从湖南来,在东莞小巷子里的出租屋住过半年,后来没留下地址就搬走了。她一直留着那张纸,说回去过年时把剪报交到阿秀哥哥手上,哪怕人没找到,也算有个交代。
“你从街头走到街尾,见到的都是脚印,不一定找得着鞋的主人。”她说完这句话,低头又把一只鞋底压到缝纫机针下。
晚上八点后,巷子会换一副面孔
晚上八点多,我再次路过芽菜巷。路灯昏黄,旁边大排档支起圆桌,塑料椅摆到路中央。东莞小巷子的女子不止一个——阿红,江西人,三十岁上下,开一台推车卖糖水。她的锅特别大,铁皮焊的,直径有半米,每天银耳早就焖好,马蹄露冻成半固态,装进透明杯子里卖六块一杯。她动作利落,有人扫码付款,她头也不抬,一把扶稳杯子,勺子在锅里一旋。
阿红旁边是卖炒面的广西大姐,脸圆,手臂粗壮,炒锅颠得老高。两个人共用一盏电灯,灯泡用绳拴在树枝上,风一吹就晃,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我问阿红生意如何,她笑说比老家工地食堂强,至少不欠薪。
巷子尾还有个小裁缝铺,门半开,里面一个年轻女子在改裤脚。她戴耳机,头也不抬,脚边台扇嗡嗡转。她用的是电动平缝机,比芽菜巷头那台手摇机快得多。墙角堆着几条牛仔裤,拉链散落,她拿粉笔在裤腰上划线。
我又走回院子门口。陈女士已经开始收摊,把鞋掌和锥子装回铁皮箱。锁箱门时,她忽然压低声音说:“前几天有人来问,说要租这院子开麻将馆,房租翻倍。房东动摇了。”
她扣上箱扣,看巷道对面墙头一只猫蹲着,尾巴垂下来。她又说:“我不打算搬,搬了老主顾找不到。再说这里水费便宜,巷里有口老井,夏天打水擦澡,凉快。”她说这话时,猫跳下墙头,碰落一片瓦,碎在水泥地上,声音脆而闷。瓦片碎片连着灰尘,被晚风吹起来——灰尘里藏着些未散的缝纫机油味和糖水甜味,散落在东莞的小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