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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羊区鸡窝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街旧巷的砖瓦与锅气

搞地方志这些年,我手里攒的最厚一沓手稿,是成都青羊区那些即将拆改的老街。鸡窝街这名字听着土,但翻开民国三十年的成都街巷图,它正正经经排在少城东南角,跟现在宽窄巷子隔了两条马路。这条街住过扎纸活的、修钢笔的、卖豆瓣酱的,还有几个常年蹲在街口下棋的退休老师傅。论名气,它比不过隔壁的柿子巷,但你要问老成都,鸡窝街有三处地方,他们能跟你摆一下午龙门阵。

第一样硬货:全兴老灶的早面

街东头那间铺面,门脸窄得只能摆四张桌,招牌早就被油烟熏得看不清字,熟客只管叫它“全兴灶”。老板姓刘,七十年代顶替父亲进的国营饮食店,后来店垮了,他推着板车在鸡窝街口卖了十二年早面。他家的面,讲究在那一勺熟油海椒。

“海椒面要现舂,刀剁的香味出不来。”刘师傅跟我说这话时,正用铁签子拨拉灶膛里的蜂窝煤。

面是棒棒面,比韭菜叶子粗一倍,面团压在竹竿下骑了半小时,煮出来咬着有筋道。浇头分两种:一是脆臊,猪肉末炒到干香,混着碎米芽菜;二是肥肠,处理得干净,炖得耙软,加一勺红油、两粒花椒、撮葱花。他最出名的一件事发生在九三年——一个在宁夏街做生意的小老板,接连一个月每天骑车四十分钟来吃早面,最后硬是想投资让他开分店,刘师傅摆摆手说:“这条街的人就认这个灶头,换个地方就不对了。”

现在铺子还开着,就是早晨六点到十点,卖完百十来碗就收。你要去得晚,连面汤都剩不下半瓢。

第二处公馆:李家祠堂改成的地磅站

出全兴灶往西走七十步,有座青砖灰瓦的二进院子,门口两棵梧桐树长得比电线杆还高。这院子原本是李姓绸缎商的祠堂,抗战时做过保育院,后来收归房管所。八十年代初街道办把前院租给市政公司做地磅房,每天听着引擎声排队过磅的,大多是运煤渣和沙石的拖拉机。

年份这东西不经扒,到了九十年代,运输公司改私有,地磅渐渐没用。院子就归了几户老工人居住,门轴吱呀,麻石门槛上磨出两道深沟。前年搞旧城测绘时,我进去看过——大厅的屋梁上还留着摸绳子划过的印子,据说是踩高跷的戏班挂吊杆留下的。这应该是鸡窝街上唯一保留完整院落的公馆坝子,夏天满墙的爬山虎,下小雨时天井里响得跟琵琶似的。

不过本地人口中“去祠堂”,并不是指朝代,是院子拐角那儿有个象棋摊。每天下午三点半,固定的四个人从各个巷子钻出来,板凳是自带的马扎,摊在石板地上下半天棋。他们从来赌钱,输了的去买一包“红塔山”,散给大家周边嗑瓜子的人。

位置招录物件如今用处
街东段7号全兴灶早面、卤肥肠
街中段42号附2李家祠堂地磅房住家、象棋摊
街西段69号茶水老虎灶瓶装水、甘蔗汁

第三处绝景:茶水炉与老理发椅

斜对过街尾,紧挨着拐角厕所的,有一家挂着搪瓷牌“利民茶水站”的小屋。表面是卖开水的,一角钱一瓶,赚的是街区日常的俐落钱。但在老住户心里,这里头摆了一把从日本进口的理发椅——九十年代初粮站兑换券清仓淘汰了的二手货——现在还漆着深褐色烤漆天马图案,能放平洗头的那种。

椅子归马师傅,济南人,下乡支边到四川,包不来泥水活,就拿擀面剪子拜师学了理发。后来分他的房子在陕西街,他偏要搬到鸡窝街来睡茶水站里间的小木铺,原因讲起来实在简单:这里有凉天的无茎绣球花树,可以从四楼窗口望出去一点点。

他每个礼拜二、五照样给老人剃头,十块钱一次,不许讲价。但花十块钱有两种优待:临走送两段没泡过的三花茶,再加一句废话名言——

“头发白得不要管,青羊宫的门槛也只有一遍。”他磨着刮胡刀,眼睛盯着刀布。

老街坊有个约定,若下暴雨,半夜饿了可以到他门窗台上拿那罐压气步枪模样的自制储钱罐:取扁铁撬开罐底,拨两块钱方便面应急。马师傅照例在当周黑板上写一句,“取者无妨”,用石灰块,颜色落到第三回补个小瓜子作为留痕。

说不完的路口值班柜

再补充一点。街门口拐樟树底下管治安的便民柜现在锁着不用了,玻璃蒙满灰,里面横、竖卡着两三串1978-1982年的建盏残片。偶尔早上十二点有人抬住那边地贴一副石膏橡胶做的手膜——是户四川理工学院在读老头给自己父亲洗瓷活的工边型样——有人拍过街道问答牌两侧的砖缝,有人说那是对面红房子的地基石料长得太方正。

今年夏天暑热一个周六的黄昏,烧那个补水壶钢盖子的罗二哥扒住铁裙边,蹲了我一个多钟头,赶数蚊虫,跟我说了句普通话发明前的语音玩笑:“街道本来还能生一点点香气——那颗老皂荚树死了五年了,一下雨空气还是会发甜……”他的话没讲完。树杈上拴了很久的红绳子在甩,有人在绳尾系了一纽扣铁壳壳收音机,絮絮叨叨放着吱嘎的地方噪声。我不知道后来他究竟把那地方带到我左边哪一双,仿佛井沿旁边常有一股润阴的气息经过狗尾草和旱烟叶子上枝梢罢了——那时没想的对策,现在攥在手心里,也还是干巴的一句:夜里又打手电去了偏天井的空酒场晃了几圈。原地上最后一张油腻报纸和半裁西瓜皮之间好像有人放过半块面窝,亮盏被人在盆里倒了一块双花化了一摊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