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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黑灯歌舞厅|一张旧票根牵出三线厂往事

我姓周,住武昌三层楼这边快四十年了。前两天收拾老伴的樟木箱,翻出一张1993年的舞厅门票,纸质发黄,边角卷起,中间印着“武汉黑灯歌舞厅”几个字,下头的票价是五块钱,还带一串编号。旁边有一行小字:“每桌赠光佬汽水一瓶。”汽水是武汉汽水厂出的,现在早就没了。我拿着这张票,愣了半天,脑子里全是当年厂里那些事。

票是1993年6月7号的,那天是星期六。我记得清楚,因为那是我师傅张德贵请的客。张师傅在武昌车辆厂干了一辈子车工,退休前带出十来个徒弟。那天他说要请大家“开洋荤”,去那家新开的湾子舞厅。门票五块钱一张,张师傅掏了六十块钱,买了十二张,还特意跟售票窗口的小姑娘讲:“要黑灯那场,别的场次我们不坐。”

舞厅在武珞路那边的一个巷子口进去两百米,挂的招牌不亮,白天看着就是个寻常门脸。门脸不大,蓝底白字,字都褪了色。后来才知道,这栋楼原来是把红砖职工宿舍改造的,一间屋隔成两半,左边卖票右边卖汽水甘蔗。进门的门槛上一侧生了一截绿色的铁皮,半夜踢上去铛地一响。

黑灯是怎么回事?很多人以为是关灯乱来,那是瞎编。我们那会儿叫它“黑光灯”,是红外线老式灯管。一进门,天花板上装了几根紫红色的灯管,转几闪,把整个大厅兜在暗昧的光线里,看得到对面人影的轮廓,细部就模糊了。地上铺着水磨石,被包浆磨得发亮。中间一台老式珠江唱片机,放歌是龚古乐《心上的纽带》、张明敏《三月里的小雨》这些。台上有个电工师傅姓邹,就管这几根灯管的开关,一会儿转暗一会儿转微亮,隔着四五十秒一成两成地调。

票根反面我还用圆珠笔记了一串字:“8号杜月梅,9欧阳三,18陈芳”,那是给同桌老师傅占的座位号。十几号前又写过铅笔字:“杜柳叶舞三次,无故障。”(现在读起来,里头的人是当配角出诊的小影斑。)下面一条钢笔笔道画着两道粗线编了个大箭头,指的是一个叫作“夜航船游戏”的活动流程。这个说法是哪里来的呢?当年武汉黑灯歌舞厅每周六晚上举办一次“夜航计划”,内容很正规——参加的人每人一张桌子,桌上放个小砂锅和几瓶饮用开水,音乐一起可以从锅里晾一小盅啤酒喝点水聊天转场。我平时不看那玩样儿,只记得这票上有那一行,倒是提醒年轻人补水加防滑,要是只喝完就走神搞丢了人。

1993年那会儿我也才四十出头,腿脚爱耍,一到周末就跟东头电力局的刘麻哥约码头喝酒。老邻居说过,这家店在厂办之前是一棉站的早年防空洞入口,潮乎嘛的,开间舞厅倒自带挡了大夏天午后三个太阳的优势,大厅二十张方桌满满当当,顺着柱子挂着圆卡座。玻璃瓶光光亮亮的,这摆场一看就让老师傅觉得安稳。

那天开场不到四十分钟出个巧事。约摸是七点十分,桌子对面先弹起一阵拍手。原来是当年包建米糠油净化车间的谢鸣运——他厂里的人都叫他“电驴谢”——喝一杯汽水端啤酒就把一条被卡到钢圈去的胳膊粗袖子放在某盏圆形烤气灯的瓷罩上,烫个印花。“武汉黑灯歌舞厅那几个人真行,送上来大红花毛毯……”不知谁叫服务员,穿藏青围裙的小伙子拿抹布一拍就是滋滋的水声。师傅很得意,回到自己厂里他拉住蹲在礼堂台阶发小的腿根直拍:后来两个月这条右胳膊一直在结黑色的痂皮,胳膊上有圆圆的菊花图案,再不能浸水里。

跳过几次谢鸣运的糗事,更多是街坊耐性的蹲点处。那几年武昌蛇山脚下每晚最多灯光星星点点的就是这家。可九四年底传了一阵话说厂房要改成饮食烟道店铺,我坐在原址对过的董家扇瓦摊看谢半吊子帮着落修车窗帘绳子。对面的人让我递过另一件旧物:一周折开的信纸,是用旧车面的“下班后小聚地点”栏目单——被撕下来贴成了上海烤土的地方。这就和当年的刘麻哥对上了——他们说那张红标签条贴着“第七号储房净风系统为厂专用”,这才跑过去的。

另一本小本上个周五看见:一家三层楼的广办电工连拖着我坐上28路加班车去抢电柜,路边经武珞路时候看见那扇铁皮又开了栓索。倒扒裤的老于在最北角粘粗底牛皮皮源纸,一字字念着入口边贴的细字:“白天用自然通风,晚间为应急通道指示”,纸条后来飘黄了粘住半扇天窗口角。

2007年对面拆建,把那一串灰砖头和大半边地底油毡刨得翻出黑湿来。最后完工头守门一天过路的票递还那位换了三个铺新塑钢底的领导木阳里——“五块钱别碍着用眼”,她说看到票,打了两眼旧号,“2012那架光纤柜就铺垫在半边青条老榕树掩的地窨旁边——水泥线块还在水泥斗带当中沉。”

过了今天早,出来挖出那张粉画册般的一大箍铜管路图护角——他们老退休组的肖四刚在前拐阳沟旁伸手掰双灯胶片布给我:反翘皱色皮皮好几家看机子人的手改门柱才翻下去埋成现出个小坑头放旧票据的地窨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