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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省芜湖锅炉厂附近派出所｜老片警老赵的蓝皮账本

我家那口樟木箱子底，压着一本蓝布封皮的簿子，边角磨得发白，里头夹着十几张泛黄的“暂住人口登记表”。那是1987年的东西了，我在安徽省芜湖锅炉厂附近派出所帮了三年忙，管的就是给外来打零工的人上临时户口。簿子第一页，钢笔字写着“赵玉山”，那是当时所里唯一的片警老赵。

老赵个子不高，说话慢，走路也慢，但那双眼睛扫过厂区门口的板车、铁锹和蹲在墙根啃烧饼的汉子时，快得像老鹰抓小鸡。他不光记人，还记车把式、记看门狗、记锅炉房几点倒煤渣。他说，在安徽省芜湖锅炉厂附近派出所当差，眼珠子得沾着锅灰看人。

一块破门板上的三个名字

簿子里夹着一张铅笔画的示意图，歪歪扭扭画着厂西墙外那片窝棚。老赵用红蓝铅笔标了“王瘸子—焊工”、“李桂兰—帮厨”、“小眯眼—拾荒”。那年秋天，有个叫小眯眼的年轻人进了厂里，说是从江北来的。老赵登记完，顺手在“特长”一栏写了个“哑”字。原来这孩子不会说话，但耳朵尖，谁家半夜自行车响他都能听出来。

后来厂里丢了两捆电缆线，保卫科急得跳脚。老赵不慌不忙，把窝棚区三个没登记的新面孔叫到安徽省芜湖锅炉厂附近派出所院子里，让他们蹲在墙根晒太阳。没过两个钟头，小眯眼忽然起身，指着东头堆废铁的旮旯“啊啊”叫了两声。翻开锈铁皮，底下露出半截锯子齿印的铜线头。电缆是隔壁建筑队一个临时工干的，姓什么现在记不真了，只记得那晚上老赵摸了三回小眯眼的脑袋，说了句“比狗鼻子灵”。

这句夸，在小眯眼心里种了根。后来他就在所里当了义务“听差”，谁家煤气罐漏气、哪面墙要塌，全靠他半夜贴墙根听。老赵的蓝皮簿子上，小眯眼那一栏垫了张黄纸，写着“1988年11月转正式工”。

厂里食堂的账，和所里食堂的饭

锅炉厂大食堂的麸子馒头，六分钱一个，油渣花卷一角一。有段时间北墙根支了个补鞋摊，摊主老申头是安徽涡阳人，每天晌午收摊，总揣俩烫手的洋芋去安徽省芜湖锅炉厂附近派出所，说是给老赵捎的。老赵不收，他就撕了块报纸写个“借条”——“借赵同志工作服一件，抵洋芋一斤”。其实那工作服是他自己补鞋弄的，蓝布上扎满针眼。

1991年春，厂里效益不行，停了炉。大食堂改卖白粥咸菜，窝棚区迁了一半人走。老赵把蓝皮簿子往外挪，封皮上让雨洇开一团黑，在首页添了行字：“凡是来所里找过我的，不管吃没吃着饭，都是街坊。”他说这话时，灶上正熬着白菜汤，咕嘟咕嘟响，窗外的老榆树刚爆出新芽。

那阵子小眯眼没活干，每天蹲在派出所门口擦自行车的车铃。有人问他是不是要走了，他先摇头，又点头，后来在老赵手背上写了四个字：“厂在我在”。老赵把这四个字用铅笔拓在簿子末页，旁边画了个烧饼样的圆圈，是锅炉房的老烟囱。

半袋面，半句话

去年冬天，我回芜湖办事，特意拐到锅炉厂附近那条老街。厂门拆了大半，烟囱还在，锈得跟根老铁钉似的。派出所搬到东边新楼里，玻璃门亮堂堂的。进进出出全是年轻协警，制服笔挺。

我只认出一个五十多岁的辅警，姓张，他当年跟着老赵当过徒弟。小张开电动巡逻车，后备厢常备着半袋面粉、一包盐。他告诉我，现在所里数字化了，谁家老人独居、谁家燃气软管该换，系统里都有红点提醒。但他还是习惯在每个红点消失后，顺手给那家送一小袋面，说是老赵传下来的规矩——登记不是目的，端稳灶台才是本事。

旧物件	当年用处	如今处置
蓝皮登记簿	手抄暂住人口	复印件锁档案室玻璃柜
铅笔示意图	窝棚区平面	夹在“1991年厂区周边”卷宗内
小眯眼写的“厂在我在”	拓字留作记号	塑封后贴在新所调解室里

我问小张，老赵退休后干啥去了。他说，老赵每周三还回所里一趟，不坐办公室，专蹲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抽纸烟。树上牵了根晾衣绳，常年晾着附近孤寡老人送来的擦桌布，谁来谁洗。有回一个捡废品的老汉在树根边睡着了，老赵脱了自己的棉坎肩盖他腿上，一动不动蹲在旁边陪着等到天黑，直到老汉自己醒了才慢慢走开。

“你看那烟囱，现在当避雷针使。”小张弹了弹烟灰，“底下埋着当年倒的炉渣、烧坏的铁轴承、碎了一半的碗。老赵说，那些东西镇得住地面，就像派出所的户口本镇得住人的心。”

我临走前，小张从值班室抽屉里摸出个物件，是半截压扁了的铜哨子。他说老赵年轻时用的，那时候喊人靠哨子声，搬了几次家丢在角落，最近防汛洪挪柜子才发现。哨子孔里堵着铁锈，吹不响了。小张捏着它，又放回原处。我忽然想起那本蓝皮簿子上的“特此证明”四个字——老赵从来不写“此致敬礼”，总是写完正事，在末尾加一句，“以上情况属实，户主如需复核，可来所里寻我，我带你去锅炉房后头认菜地。”
那菜地早没了，但下月要过年，新所楼下已经支起案板，几个年轻民警准备和面蒸馍，案板边放着一大桶白糖，谁也不知道那糖是给哪家半大的孩子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