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湖窑子最受欢迎的三个地方｜老窑工带路看最后的三处烟火

在东西湖的地名册上，“窑子”不是贬义，是烧砖瓦的窑厂留下的片区叫法。六十年前汉江改道，留下一片黏土岗，沿岗起了十几座土窑，窑烟比炊烟还准时。如今窑厂早停了，可老辈人嘴里还管这片叫窑子。年轻人问哪几个地方还值得去，我按老窑工周师傅的指认，数出三个还带着窑火气味的点。

一、老河口的馒头窑：炉膛里长出桑树

周师傅说，走到老河口码头往东三百步，那棵歪脖子桑树底下就是窑址。馒头窑剩半截券顶，青砖上全是火燎的酱色，窑壁手一蹭就掉土末。1974年夏天，这窑烧最后一窑青砖，出窑那天下了暴雨，砖没来得及运走，全泡在水洼里。后来砖被附近队里拉去垫猪圈，窑就空了。

现在的怪景是窑膛正中央长出一棵桑树，根扎进烧土里，树冠从塌掉的窑顶洞口伸出去。我亲眼见过，树皮黑得跟窑壁一个色。春天有人来采桑叶喂蚕，树下的土刨开半尺，还能翻出碎砖渣和黑煤灰。

“窑子这地方，土里埋的东西比地面上多。桑树根吃得深，把六十年的火气都吸进叶脉里了。”周师傅蹲在窑口，捏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

进窑膛看树根要弯腰，蹲着能看见树根把旧窑砖拱裂的纹路，裂缝里嵌着白色盐花。逢到雨天后，窑壁渗水，空气中一股焦土混着青苔的潮味，跟烧窑时的味道差不了多少。

南垸这片轮窑建得晚，1982年投产，二十四个窑门围着一根六十米高的烟囱。当年窑工三班倒，出砖的板车从早到晚轧着煤渣路，吱呀声隔着两里地能听见。1998年停窑后，烟囱没人拆，立在稻田中间像个路标。

烟囱的红砖被雨水浸成暗褐色，几十个检查孔成了麻雀和燕子的窝。清明前后，燕子贴着烟囱飞，进孔洞时翅膀擦着砖沿，掉下来几片羽毛和干草。底下窑门改成了养菇棚，种平菇和木耳，菌包码在原先堆煤的平台上。

烟囱顶上栖着鸽子，咕咕声顺着管子传到地面，在窑门洞里听，像远处有闷雷滚过来。抬头能看见阳光从砖缝漏成细长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

石家坡这处是最后停火的，2003年还开过一季。倒焰窑比馒头窑规整，券顶是圆弧的，看出砖的色气就知道火候缺几分。窑前的晒坯场如今切成四方菜畦，种着菜薹和萝卜，浇地用的水缸还是老窑工和泥的陶缸。

菜畦边界垒着半圈断砖，砖缝里填着碎瓦片。蹲下细看，瓦片上能摸到当年的手印痕——坯工捧瓦坯时留下的指窝，五个印子浅浅的，雨水侵蚀也没磨平。种菜的老婶子说，她爹从前在窑上管添煤，家里铁锹的把手上还留着煤灰浸出来的黑壳。

最值得看的是券顶那道高两尺的裂缝，光从缝里漏进去，把窑膛内的浮尘照成银白色。周师傅说，这个窑用的砖坯都是本地上岗的黏土，掺的炉渣颗粒特别大，烧出来的砖面有麻点子，别处窑厂仿不了。如今砖块散在菜畦边，砌成排水沟的沿子，沟水淌过砖面，麻点子里积着细沙。

菜畦尽头竖着半截烟囱，高不过人腰，野葡萄藤缠满砖缝。冬天藤叶落净，能看到烟囱内壁挂着一层黑亮的烟釉，用手指蹭一下，指尖发亮，闻着是干焦的木炭气。那块“石家坡砖瓦厂”的木牌早朽了，剩个铁皮角钉在水泥柱上，锈得发脆，风大时哐当响。

开春那阵，种菜的老婶子把去年收的萝卜种子撒在窑膛里，说烧过火的土壮苗。半个月后绿芽拱出砖缝，嫩叶子上沾着窑灰。有时候傍晚浇菜，竹舀子撞在瓦缸沿上，铛的一声，会惊起烟囱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过菜畦，落在别人家的屋顶上。太阳落得低，窑子的土墙还剩最后一片亮，那块锈铁皮还在风里晃，声音又哑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