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油读音,作者: ,:

燕郊有黑白舞厅吗在哪|老年活动站里的旧舞票

你问燕郊有黑白舞厅吗在哪。先别急,我抽屉里那张1987年的舞票还没烂透。浅绿色的硬纸片,右下角印着“黑白舞厅—迎春场”,盖着燕郊镇文化站的红章。票面两角磨成灰白色,跟当年舞池地面被皮鞋蹭出的印子一个色。

黑白舞厅不在别处,就在老镇政府西边那排平房里,现在那儿改成社区食堂了。那会儿没霓虹灯,门口挂块黑底白字的木板,上头四个字“黑白舞厅”,漆掉得差不多,晚上的白炽灯一照,倒真像黑白照片里抠出来的招牌。舞厅里头也是黑白调子,左边墙刷成墨色,右边刷成石灰白,灯球转起来,光斑在两张颜色墙上打转,人影子忽明忽暗,跟西洋镜似的。

两张旧票根的来路

去年收拾老伴的遗物,在樟木箱子底翻出这么对票根来。这两张不是重样的。一张是1987年11月7号夜里八点的场次,另一张是1989年开春下午三点的日场。票面各印一个号码,17和54。我用红墨水钢笔写过批注——87年那张背面写着“老王请客,头回见集体舞”,89年那张背面只有个钢笔画的圆圈,圈里写着“人太少,音乐没放完”。

我在这镇上教了三十五年书,周末没别的事,就爱凑在舞厅旁边看人。那阵子的黑白舞厅规矩实在比现在还多。男同志穿着一律经文化站审核:白衬衫或者灰夹克,裤子不许有亮片。女同志发式只给两种选择,辫子盘在头顶,或者齐耳短发拉直,染发想都不要想。

舞厅的分头道道

地方小,分工却讲。走廊左手开间的假窗户那儿守着个胖大姐,专门管存放自行车牌。舞池靠北的墙角有个半米高的铁皮柜子,上锁,锁眼里塞了棉絮,管插卡磁带。那会儿放的曲子不带词,乐器也认不全,小号吹的是《鸽子》,萨克斯管奏《拉着你的手》,手风琴来了就串烧几支新疆调子。

  • 周二四晚场叫“群众测验场”,放新教的三步舞,民兵宿舍的年轻人来扫盲为主,快节奏一段不超过两分钟,中年同志容易接不上。
  • 周日下午场叫“阳光唠嗑场”,清唱轮空,凳子摆在黑白分界线上,坐着的人聊天不跳舞,顶多发半张“陪伴票”。值班老孙发过一大沓这票,每张只值一毛茶钱。

黑舞池那块地板上我蹭掉过一个学生纽扣。那是语文课后邻班的伍锁柱,他连交三张请假条,落款都是“天黑后绕行”。后来我发现他蹲在白墙下面给女同学描舞步图,用的粉笔短的剩一截头。画完又拿黑板擦抹掉,抹得急,剩下一角没擦净。黑板擦也是坏的——灰白色的布掉了半边,翻过来露出一层黄渍,就是楼底常年关窗没日晒那股酸味。

音乐的放法

你别看到处传得出“黑白俩厅齐放声”,其实音响线临时跨界扯过。舞厅屋顶横梁拴过几串铜铃铛,说是对节奏用的。放卡带的机器锁在里间木板后,从木板缝隙抽换带子。一曲放完没停透,换带的教员不露脸,先在里头拧一下“静噪闸”——咔哒一响,外头就只留白灯的嗡嗡声。

那会儿有规矩,头一首曲子必放圆号独奏,李多林他老丈人吹的,说是号声粗短的,那半白人连着弹凑不齐第二对。

黑白舞厅养过一头老猫,黑白色分得匀称,脑门一撮有棱角的倒梯纹。北墙的白色墙围子底下有个转不开的暖气阀门,猫冬天天躺那儿,尾巴扣住水管。音乐一到缓转弯,它就支棱耳朵,算得比放曲的准。老猫已不在了,暖气片拆了当废铁卖,卖废铁的前一天我倒腾出来又两张湿嗒嗒的舞票,泡发了水,年份连字也剥落。末尾的时间地址全糊,纸中间却有几个抹不净的银灰印——原来的黑字肯定是用削尖的芭蕉签蘸墨写的。

前天遛弯路过社区食堂新贴的营业广告,红纸黑字“老年餐延迟到八点”一个叠一个印着店址。广告单右下角正好盖住老黑板——本黑底白字的木牌早些年拆下镶粪池墙裙子了。那块板子什么字也描模不清囫囵猜个形,只露出字脚下一个磨细的黑洞。我蹲下去凑近望,洞像眼睛样看回我,里面的灰从两边往垭口吹。板底隐约绕着一股煤油锈味,站直鼻子再找,就只有边上黄糊糊柏油蒸出的懒臭气。

你说那舞厅里是不是曾有黑白色的挂钟固定在正中日头不上弦?这个不记得了,哪天你在食堂等午市做面条时,可以专门拿眼斜窗户第三格玻璃底下,窗框上粘了个糯米纸一样的角尖儿,淡灰色,剥也剥不掉一搓就碎手心。起风的日子那小块儿影子就一直抖,越过社区办公室的纱窗对着废渣沟里变黑的白石头影子,跟舞蹈扇那么样平平片成一对半。